东山的风刮了二十三年,还是带着崖底的腥气,卷过明安部连绵的木寨时,会掀起连片的兽皮帘,发出哗啦的声响,像极了当年乔乔教煜儿拉弓时,弓弦震出的余响。
陆循的意识困在这具名为煜儿的躯体里,已经二十三个春秋。
他像个被钉在观礼席上的囚徒,眼睁睁看着那个呱呱坠地时连啼哭都绵软的婴孩,长成了此刻站在木楼露台上的男人。明安部的河谷在他脚下铺展开来,多年前只有几十间茅草屋的部落,如今已顺着河岸建起了连片的木寨,寨墙用整根的红松垒起,两丈多高,上面嵌着磨尖的兽骨,能挡住最凶悍的野兽侵袭。寨外的练兵场上,两千名精壮的汉子列着整齐的队伍,手里握着打磨得发亮的石刀、黑曜石箭簇,呼喝声震得河滩的碎石都在微微发颤。
风掀起煜儿身上的玄色兽皮大氅,露出他腰间挂着的两柄黑曜石短刀,刀把上的纹路是乔乔手把手教他刻的,缠了三圈的兽皮绳,是当年乔乔用自己猎到的第一只黑熊的皮鞣制的,说能握得稳刀,也能守得住心。
煜儿的指尖抚过刀把上的纹路,指腹的厚茧蹭过凹凸的刻痕,心底的两个声音又开始撕扯。
一个声音顺着河谷的风飘上来,裹着练兵场的杀伐气: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开疆扩土,掌至高权威。如今明安部兵精粮足,周边几个部落的兵力加起来,都抵不上手里这两千精锐,区区一个部落首领的虚名,算得了什么?要做,就要做这整片江河大地的主人,让所有部族都俯首称臣。
另一个声音却像崖底的暗流,沉得发闷,带着乔乔临终前看他的眼神:你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一切。仙儿为你生了一双儿女,首领成了你手里的傀儡,全族上下无人敢违逆你的意思,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安稳日子。为了这一切,你已经犯下了欺师灭祖的重罪,再往前,还要造多少杀业?祭司说过,举头三尺有神明,恶因必结恶果,现在止步,多行善事,或许还能抵消当年的罪孽。
前一个声音立刻冷笑起来,像磨刀石蹭过刀锋,带着刺骨的寒:一次作恶是做,十次作恶也是做,成大事者,何惧这些小节?心慈手软的人,永远只能趴在泥里,任人踩踏。当年若不是狠下心,你现在还只是个跟着乔乔身后捡猎物碎肉的小崽子,哪有今天的风光?
煜儿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腹把刀把上的兽皮绳攥得变了形。露台下的练兵场上,带队的百夫长举起了石刀,两千人的呼喝声再次炸响,惊飞了河滩上的水鸟,扑棱棱的翅膀声划破了风。他看着那些年轻的、眼里燃着悍气的汉子,像看着多年前的自己,也像看着手里正在被慢慢拉开的弓,只要他松手,这柄箭就能射穿周边所有的部落,把他的名字,刻在整片山林的每一块石头上。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卫士躬身站在露台入口,垂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将军,您的父亲派人来传信,让您回府一趟。”
煜儿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心底的撕扯骤然停住。他转过身,语气听不出情绪:“知道了,让来人先回去,我稍后就到。”
卫士躬身退下,露台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卷着练兵场的呼喝声飘上来。煜儿心里泛起一丝疑惑,父亲如今已是部落的狩猎队队长,母亲身边也有了四个伺候的仆妇,住的是全寨除了首领大帐之外最宽敞的木屋,吃穿用度都是全族最好的,平日里从不会在他练兵的时候派人来叫他,今天是怎么了?
他抬手理了理身上的兽皮大氅,转身下了木楼。仙儿正抱着小女儿坐在堂屋的兽皮毯上,看着儿子用木刀比划着射箭的动作,见他进来,连忙起身,伸手替他拂去了肩上的草屑:“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不是说要看着练兵到日中吗?”
“父亲派人来叫我回去一趟。”煜儿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小家伙立刻举着木刀,奶声奶气地喊着要像阿爹一样做最厉害的猎手,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柔和,随即又沉了下去,“我去去就回。”
仙儿点了点头,替他把腰间的短刀理好,轻声叮嘱:“路上慢些,别骑太快。”
煜儿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院外的骏马已经备好,他翻身上马,缰绳一甩,骏马嘶鸣一声,顺着寨子里的石板路跑了起来。
路两旁的族人见了他,都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躬身行礼,眼里带着敬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煜儿目不斜视地骑着马,目光扫过路两旁的景象。多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草坡,只有几间歪歪扭扭的茅草屋,如今已是连片的木屋,有鞣制兽皮的作坊,有打磨石器的工坊,有晾晒粮食的晒场,连空气里都飘着熟肉的香气,再也不是当年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这一切,都是他挣来的。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心底瞬间发了芽,把那点仅存的良知,又压下去了几分。
骏马在一座高大的木屋前停了下来。
这已经不是当年那间一下雨就漏水的破茅草屋了。整座木屋用整根的红松搭建,三丈多宽,两丈多高,屋前围了木栅栏的院子,院里铺着平整的石板,十几个仆妇和奴隶正低着头忙活,有的在鞣制兽皮,有的在舂米,有的在劈柴,见了煜儿进来,都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躬身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出。
煜儿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旁边的奴隶,迈步往院里走。母亲正站在屋门口的廊下,手里拿着一根骨针,面前摊着一张鞣好的鹿皮,针上的麻线断了,松松地垂在鹿皮上,她的指尖沾着染红草的汁水,红得像凝固的血。
往常煜儿回来,她总会笑着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东西,问他饿不饿,累不累。可今天,她就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眼神里裹着太多东西,有怨恨,有悲悯,有伤心,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像深秋结了冰的河水,冷得刺骨。
煜儿的脚步顿了一下,心底莫名升起一股不安。他往前走了两步,轻声喊了一声:“阿娘。”
母亲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像被风吹散的絮:“你阿爹在屋里等你。”
说完,她便转过身,端起旁边的木盆,进了侧边的偏屋,自始至终,没有再看他一眼。
煜儿站在原地,那股不安越来越重,像有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心脏。他定了定神,迈步走进了正屋的大厅。
大厅里很暗,窗户用兽皮帘挡着,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点光。父亲坐在正堂的木椅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雪压弯却不肯折的松树。他面前的木桌上,放着一个陶碗,碗里的水已经凉透了,旁边散落着几片陶土的碎屑,显然是被用力捏过。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窝陷了下去,显然是一夜没睡,此刻正死死地盯着门口,眼里的怒意,像即将喷发的火山,连空气都被烧得发烫。
煜儿的脚步停在了门口,下意识地把身上的兽皮大氅拢了拢,躬身行礼:“阿爹,您找我?”
父亲没有应声,只是看着他,声音沉得像砸在石头上的铁锤,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我问你,你的师傅乔乔,是怎么死的?”
煜儿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那只攥着的手狠狠捏了一下。他脸上维持着平静,语气带着一丝疑惑:“阿爹怎么突然问这个?我不是早就跟您和族里说过了吗?当年我和师傅去东山猎虎,师傅为了掩护我,失足跌进了悬崖,底下是万丈深渊,尸骨都找不回来。”
“你最好跟我说实话。”父亲的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里的怒意更重了,“你的师傅,到底是怎么死的?”
煜儿的喉结动了动,脸上露出委屈的神情:“阿爹,您这是怎么了?都过去多年了,您怎么突然提起这事?我说的都是实话,当年要不是师傅护着我,我早就死在虎口里了。”
“你还要说谎?”
父亲突然怒吼一声,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狠狠拍在木桌上。那东西撞在陶碗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滚了几圈,停在了桌子边缘。
是半截黑曜石箭头。
箭尖已经钝了,上面还沾着一点暗褐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箭杆的断口处,还留着刻痕,那是乔乔教给他的,每一支自己用的箭,都要刻上独有的记号,免得和别人的混了。
煜儿看着那半截箭头,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手脚冰凉,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得干净。他张了张嘴,声音都在发飘:“阿爹,这……这箭头,您是从哪弄来的?”
“跪下!”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