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封闭营地的训练场上,海风裹挟着盐粒和钢铁摩擦的气息。五十名“铁狱”士兵身着重甲,两人一组,手持未开刃的蓝钢训练刀,在沃克的喝令下进行着残酷的对抗训练。刀刃相击的爆鸣声密集如雨,不时有人被沉重的力道震退,但立刻又咬牙扑上。他们的甲胄在阳光下泛着统一的暗沉灰色,唯独胸口心脏位置,有一小块不起眼的、新镶嵌上去的深蓝色三角钢片——那是“铁狱”正式成员的标志,也是紧急时可供“定位”的信标。
莱恩站在场边高台的阴影里,默默观察。身边站着雷蒙德,独臂将军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名册和评语。
“按您的要求,初步筛选出二十人。”雷蒙德翻动着名册,“都是背景最干净、训练最刻苦、脑子也最活络的。忠诚度经过多次试探,暂无问题。但实战经验,除了黑松林那次,都还欠缺。”
“足够了。这次不是去打仗,是去看,去听,去学。”莱恩的目光掠过场上一个个挥汗如雨的身影,最终停留在几个人身上。
那是个子不高但异常灵巧、总能在对抗中找到对手弱点的年轻士兵,代号“鼹鼠”。原本是王城贫民窟的惯偷,被雷蒙德从监狱里拎出来,洗心革面后展现出惊人的侦察和潜入天赋。
另一个是沉默寡言的大个子,代号“铁砧”。原是矿区最好的石匠,力气惊人,对结构有着异乎寻常的理解,训练中负责维护和测试所有新装备的坚固程度。
还有一个脸上带着浅疤、眼神锐利如鹰的水兵出身,代号“海鸥”。摩根船长极力推荐,说他“闭着眼都能嗅出风里的危险和海流的变化”,是难得的航海苗子。
“就他们三个,加上沃克,作为先遣核心。”莱恩点了点名册,“再配六个身手最好的,组成九人小队。沃克任队长。”
“九个人……是不是太少了?”雷蒙德有些担忧。香波地那种地方,九个人如同一滴水落入大海。
“人多未必是好事。灵活,隐蔽,不起眼,才是关键。”莱恩走下高台,进入营地内部一处更加隐蔽的工棚。
巴顿正带着几个学徒,围着两艘约十米长、造型古怪的狭长船只忙碌。船体主要由轻木构成,但关键龙骨和肋材隐约透着蓝钢的色泽,外表涂着不起眼的深灰色和墨绿色斑块,像是饱经风霜的旧渔船。最奇特的是船底,加装了一个可收缩的、带有螺旋叶片的中空金属圆筒。
“殿下!”巴顿抹了把汗,独眼放光,“按您的草图,结合‘高压泵’的原理改的。平时靠帆,关键时摇动这个泵,能把水从船底吸入,再从船尾这两个喷口猛力推出,速度能暴增一小会儿!就是太费力气,只能坚持几分钟,而且噪音不小。”
莱恩蹲下,仔细查看那简陋的“喷水推进器”。很原始,效率低下,但在这个帆船时代,关键时刻或许能创造奇迹。“足够了。这两条船,就叫‘灰鳍’和‘墨影’。武器呢?”
巴顿掀开角落的油布,露出几件东西:三把可折叠的蓝钢手弩,弩箭同样由蓝钢打造,箭头可更换,有普通破甲锥和一种中空可注入“蓝粉”或麻醉剂的特种箭头;几把比制式军刀略短、更便于隐藏的蓝钢短刃;还有几个皮革缝制的背心,内衬关键部位缝着轻薄的蓝钢甲片,外表看起来只是普通的水手马甲。
“弩的力道调小了,声音轻,射程短,三十步内精准。短刃做了哑光处理,不反光。甲片衬在皮革里,看不出来,能挡普通刀剑和流矢。”巴顿如数家珍,“还有这个,”他拿出几个密封的小竹筒,“您要的‘信号烟’,按您给的方子配的,点燃后根据添加物不同,能冒红、绿、黄三色烟,无风天气能升到三十米高,持续十几秒。”
莱恩一件件检查,点点头。装备虽然简陋,但已尽可能考虑了隐蔽、实用和应急。香波地不允许大规模武装进入,这些伪装过的装备是必要的。
“告诉他们,这些装备是保命的底牌,非生死关头,不得轻易显露,尤其是蓝钢武器。一旦暴露,必须不计代价销毁或带回。”莱恩对雷蒙德叮嘱,“他们的身份,是北海小商会‘黑礁商会’雇来探路的护卫和伙计。‘黑礁商会’的背景,卡尔会安排妥帖,有几艘真实的旧船和少量货物作掩护。沃克扮护卫头领,‘海鸥’是导航员兼大副,‘鼹鼠’和‘铁砧’扮普通伙计。”
“是。”雷蒙德记下。
“任务目标有三。”莱恩伸出三根手指,“一,安全进入香波地,摸清主要区域分布、势力格局、海军巡逻规律。二,接触情报市场,重点收集三类信息:近期有无针对北海洛兰王国的悬赏或委托;‘裂锚’萨奇及其背后雇主的线索;以及任何关于‘特殊材料’、‘古代技艺’或异常事件的传闻。三,如果条件允许,尝试接触一两个信誉尚可的中立情报商或武器匠,建立初步联系渠道,但绝不可暴露真实身份和来意。”
他停顿一下,语气加重:“记住,一切以安全为第一要务。情报次之,接触再次之。如果感觉暴露或危险无法应对,立即放弃一切,利用‘灰鳍’和‘墨影’的特性,全力返航。王国有的是时间,但精锐的种子,损失不起。”
“明白!末将会亲自向他们交代清楚!”雷蒙德肃然。
“出发时间,定在下一次月暗之夜。还有十天。”莱恩望向窗外训练场上那些年轻而坚毅的面孔,“这十天,训练重点转向伪装、侦查、反跟踪、紧急撤离和海上求生。巴顿,把你能想到的所有小工具、小机关,都给他们配上。”
“是!”巴顿摩拳擦掌。
当沃克、海鸥、鼹鼠、铁砧等九人被秘密召见,得知任务内容时,短暂的震惊后,所有人的眼中都燃起了混合着紧张、兴奋与无比郑重的火焰。他们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殿下将最尖利的刀锋,第一次指向了王国之外的黑暗深海。
这是信任,更是沉甸甸的责任。
消息以最隐秘的方式,传到了格伦侯爵耳中时,已是小队出发前夜。
“探路的商队?护卫是雷蒙德的人?目标香波地?”格伦侯爵在密室中踱步,眼中光芒闪烁,“他想干什么?主动去接触?还是……嗅到了什么?”
他走到书桌前,迅速写下一张简短的字条:“目标有变,幼主似欲主动伸手。商队‘黑礁’,护卫可疑,或为精锐伪装。目的不明,动向香波地。可酌情‘关照’,或……静观其变,待其与尔等接触。”
他将字条封入一个细小的铜管,递给心腹:“老渠道,加急。这次,我们只看。”
他忽然很想看看,当自己这边按兵不动,而王子派出的触角,真的伸进香波地那片浑水时,会搅起怎样的波澜,又会……碰到怎样的石头。
风,从北海吹向伟大航路。
两条不起眼的灰色狭长船只,如同悄然滑入深水的鱼,在无月的夜色里,离开了洛兰王国海岸,驶向那片由巨大红树、梦幻泡泡和无尽欲望构成的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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