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张信纸,一支笔,烛火摇曳,映照着格伦侯爵阴晴不定的脸。羊皮纸上的药水气味隐隐散发,那是与“眼睛”联络的专用纸张,书写后字迹会在一段时间后隐去,只有用特定药水才能再现。而普通的王室公文纸,则代表着通往王宫的另一条路。
他的笔尖悬在羊皮纸上方,几次欲落又止。向“毒蛇”汇报箱中古物与王子可能的关联?这无疑会将自己更深地绑上对方的战车,也将彻底激怒王子,再无转圜余地。可若如实禀告王子……那些古物的价值,以及“毒蛇”所代表的潜在势力,王子真能对抗吗?自己这个“戴罪之身”,又凭什么取信?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羊皮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格伦猛地将笔掷开,双手捂住脸,发出困兽般的低喘。他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悬崖边缘,无论向哪边迈步,都可能万劫不复。
时间一点点流逝。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最终,格伦缓缓放下手,眼中布满血丝,却多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他重新拾起笔,没有碰那张羊皮纸,而是移向了普通的王室公文纸。
他不能将全部赌注押在一边。尤其是“毒蛇”那边,至今连真面目都未曾显露,只有冰冷的指令和危险的“定金”。而王子,至少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威胁与……潜在的“合作者”。只要筹码足够。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书写。字迹依旧恭谨,内容却石破天惊:
“臣格伦,诚惶诚恐,泣血上陈:日前有南海奸商,假以香料贸易为名,实挟叵测之物入府,计有奇异石板、诡谲图纸、不明圆球等,皆镌古异纹,非今世所有。臣惊骇莫名,未敢擅专,疑与近来王国异动及海上风波暗合。奸商背后似有庞大黑影,号‘毒蛇’,眼线遍布,对殿下‘炼金’之能及‘古物’踪迹垂涎欲滴。彼以重利相诱,以危言相胁,臣一时糊涂,为其传递消息,罪该万死!今幡然悔悟,愿献上全部异物,并充作内应,助殿下洞悉奸谋,廓清寰宇。唯乞殿下念臣多年苦劳,予臣戴罪立功之机。臣之身家性命,皆系于殿下之手。顿首再拜。”
这是一封半真半假的投诚信。坦白了“毒蛇”的存在和部分古物,隐去了自己更早的主动联系和部分更危险的物品(如星图薄片和骨笛),并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被胁迫、如今迷途知返的忠臣。最重要的是,他提供了“内应”的价值——一个打入“毒蛇”情报网的钉子。
写罢,他仔细封好,唤来老管家,低声嘱咐:“明日一早,你亲自去王宫侧门,寻卡尔内侍长,只说有‘急症良方’呈献殿下,务必要他亲收。”老管家郑重接过,无声退下。
做完这一切,格伦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在椅中。赌注已经押下,现在,只能等待王子的反应。他看向那三口乌木箱子,眼神复杂。这些烫手的山芋,或许很快就不再属于他了。
与此同时,王宫工坊深处,正在进行一项截然不同的“危险”试验。
巴顿和几名核心学徒围着一个更加古怪的装置。它看起来像个巨大的、横置的青铜漏斗,漏斗细长的出口连接着一根层层包裹着蓝钢丝线加固的合金管,管子尽头是一个可调节的、带有细密网眼的喷口。漏斗宽口一端,则连接着一个改良过的、用蓝钢部件强化过的“高压手动泵”,由两名最强壮的学徒奋力摇动曲柄驱动。
装置旁边,摆放着几个测试目标:一块厚木板,一叠浸湿的皮革,一小堆碎石,甚至还有一小块实验用的、不那么完美的“蓝钢”边角料。
莱恩站在安全距离外,沉声下令:“开始,最低功率。”
巴顿点头,对摇动曲柄的学徒示意。两人开始匀速摇动,装置内部传来水流被加压的沉闷呜咽声。很快,喷口处开始喷射出强劲但尚且可见的白色水雾。
“对准木板。”
喷口调整。水雾冲刷在厚木板上,发出持续的沙沙声。木板表面迅速被打湿,但并无明显损伤。
“加压一倍。”
曲柄摇动的速度加快,呜咽声变得尖锐。喷出的不再是水雾,而是一股凝实的、手指粗细的激流!水流冲击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木屑纷飞,板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侵蚀出凹坑!
“好!换皮革!”
浸湿的厚皮革被水流冲击,发出撕裂般的闷响,很快被洞穿。
“换碎石!”
细小的碎石被激流冲得四散飞溅,部分更被水流裹挟着,如同霰弹般击打在后面的石墙上,留下点点白痕。
巴顿独眼放光:“殿下!这力道,可比最强的弩箭还集中!对付无甲或轻甲目标,甚至某些工事,有奇效!”
莱恩却盯着那装置,微微皱眉:“射程和持续性呢?”
“射程目前最多十五步,再远水流就散了。持续性……看摇泵人的体力,全力的话,大概能维持这种强度三十次呼吸。”巴顿如实回答。
“不够。”莱恩摇头,“作为武器,它太笨重,太依赖人力,射程也短。我要的不是水炮。”他走近装置,手指抚过那嗡嗡作响的合金管,“如果……我们改变‘弹药’呢?不用水,用更细的‘蓝粉’,或者特制的、易于雾化的油剂?如果,我们不是单纯靠冲击力,而是靠水流的高频振荡?”
他回忆起前世某些工业切割或清洗设备的工作原理。“巴顿,调整泵的加压节奏,不是匀速,而是短促、剧烈的脉冲!同时,在喷口内部,加入薄而坚韧的、特定形状的蓝钢簧片!当高压流体以脉冲方式通过时,簧片会剧烈震颤,将部分流体的能量转化为……”
“声音!”巴顿猛地领悟,独眼爆发出骇人的光芒,“尖啸!就像警报器,但更集中,通过水流传播出去!”
“对,高频声波,通过高速水流定向喷射。”莱恩点头,“它可能无法直接切割钢铁,但足以震碎玻璃,撕裂鼓膜,扰乱平衡,甚至……让某些结构产生共振,内部崩解。而且,声波难以防御。”
这是一个全新的、将流体力学、材料特性与声波攻击结合的大胆设想。巴顿激动得浑身发抖,立刻扑到装置前,和学徒们比划讨论起来。
莱恩看着他们狂热的身影,目光幽深。格伦的信应该快到了。无论那老狐狸选择哪条路,是战是和,是忠是奸,洛兰王国都需要更多、更不可预测的“牙齿”和“耳朵”。
水刀也好,声波也罢,都只是开始。他要在这片被遗忘的北海角落,铸造出足以让所有觊觎者——无论是腐朽贵族、神秘组织,还是未来的海上皇帝——都为之战栗的“秩序”之力。
夜色中,王宫与侯爵府,工坊与密室,不同的抉择与创造,正在悄然绘制着王国截然不同的未来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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