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深处,为格伦侯爵“平反”并恢复其部分职务的小型仪式结束后,这位财政大臣独自回到了他那依旧富丽堂皇、却仿佛每个阴影里都藏着眼睛的书房。他屏退所有仆人,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里衣。
自由了?不,只是换了一个更精致、更无形的牢笼。王子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比任何镣铐都更让他恐惧。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每一个呼吸,每一个眼神,甚至梦中的呓语,都可能被记录、分析,成为判定他生死的依据。
但他必须演下去。为了那个“体面的结局”,也为了家族不至于在他死后被彻底清算。
他挣扎着站起,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普通的信纸——这是用来与“毒蛇”进行“常规”汇报的渠道,内容会经过王室审查。他必须写出既能让王子满意,又不至于立刻引起“毒蛇”怀疑的东西。
他提起笔,斟酌着词句:“……经多方斡旋,嫌疑暂消,然监视未除,行动受限。寂静谷异动后,王室对古物之警惕骤增,秘库守卫加强,接触困难。幼主似从石碑事件中有所得,工坊活动频繁,然产出依旧神秘,仅知与‘声’、‘震’相关。‘毒蛇’若有进一步指示,需提供更稳妥之联络方式及必要支持……”
他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处境艰难但仍在努力、并隐隐索取更多资源的“忠实战友”。同时,将王子的注意力导向工坊的“声”与“震”,这既是事实,又能迎合“毒蛇”对古代能量技术的兴趣。
写完,他仔细封好,唤来一名“绝对可靠”的仆人,吩咐其按老渠道送出。他知道,这封信在离开府邸前就会被抄录一份送到王子手中。
然后,他走到书架旁,按照王子“暗示”的方法,启动了某个隐秘夹层,取出一本看似普通的账册。账册的内页用特殊药水写着只有他能看懂的密语,记录着这些年他与“毒蛇”交易中,暗中截留的、关于对方某些外围人员身份、资金流向的碎片信息——这就是王子要他准备的“保命底牌”。
他看着这些字迹,心中涌起一阵荒谬的寒意。曾经以为的护身符,如今却成了催命符和任务道具。他必须“不小心”地让“毒蛇”察觉他在调查这些,却又不能真的触及核心,要在双方的眼皮底下,完成这出刀尖上的探戈。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洛林矿区深处。
“海鸥”带领的五人“暗卫”小队,与洛林公爵派出的两名熟悉地形的老矿工,正沿着那条新发现的、倾斜向下的古代矿道艰难前行。空气浑浊沉闷,弥漫着铁锈、尘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金属缓慢氧化的陈旧气味。岩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人工开凿的痕迹,工艺古朴而精准,绝非近代所为。
矿道很深,似乎通往山脉腹地。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进入一个天然形成的、却被明显修整过的巨大岩洞。岩洞中央,矗立着几根需要数人合抱的、表面布满奇异几何纹路的石柱,石柱并非支撑结构,而是以一种特定的角度倾斜,指向岩洞深处的一片黑暗。石柱表面,用与寂静谷石碑类似的暗红色颜料,绘制着大量扭曲的符号和简笔画般的图案。
“就是这里。”领路的老矿工压低声音,带着敬畏,“再往前,老矿头们都说有‘鬼打墙’,进去的人会莫名其妙绕回来,还有人听到过铁链拖动和……熔炉鼓风的声音,可这底下早几百年就没矿可采了。”
“海鸥”示意队员分散警戒,自己则举着特制的、光线集中且不易扩散的提灯,仔细查看那些符号和图案。符号与寂静谷石碑和古代石板上的有相似之处,但更加粗犷,更多描绘着熔炼、锻造、巨锤敲击、以及……某种多足巨型机械与人类并肩工作的场景!
“这些画……讲的是古代锻造工艺?还是……某种战争机械的制造?”一名擅长素描的“暗卫”迅速将关键图案临摹下来。
“海鸥”的目光则被石柱指向的那片黑暗吸引。提灯的光线射过去,仿佛被吞噬了一般,只能照亮入口处几尺,再往里便是浓得化不开的漆黑,而且空气中那股金属氧化的气味越发浓重,隐隐还夹杂着一丝……微弱的、有节奏的震动?像是从极深的地底传来。
他不敢贸然深入。殿下命令是探查,不是冒险。
“收集所有可见符号样本,记录环境数据,测量震动频率和来源方向。设置标记和简易预警陷阱,我们撤。”“海鸥”果断下令。这地方比寂静谷给他的感觉更加……“工业”,也更加不祥。
而在王都工坊,巴顿正对着一块刚刚从古代石板新浮现图案中获得启发的“设计图”发呆。那图案描绘的是一种复杂的、由多个簧片和共振腔组成的结构,旁边标注的扭曲符号经过连日研究,已能勉强解读出“聚焦”、“撕裂”、“非实体”等含义。
“聚焦声波……撕裂非实体……”巴顿独眼放光,猛地一拍大腿,“殿下!我明白了!那‘蝮牙’队长的无形力场,很可能就是一种高度凝聚的能量场,常规物理攻击难破,但特定频率的聚焦声波,也许能干扰其能量结构,让它出现‘裂缝’!就像用音叉震碎玻璃!”
他兴奋地比划着:“我们可以改造‘声波震撼弹’,给它加上这种聚焦结构!虽然不能像古代造物那么精巧,但只要方向对,哪怕只能干扰一瞬,也够我们的战士抓住机会了!”
“立刻试验。”莱恩批准。对抗能力者的手段,越多越好。
就在巴顿埋头改造,矿区小队谨慎撤回,格伦在恐惧中书写下一份报告时——
“毒蛇”某个位于伟大航路某岛屿的地下据点内,那份关于“王室秘库可能存在关闭石碑方法”的“情报”,被呈送到了一位身穿暗金色长袍、脸上覆盖着苍白蛇鳞面具的身影面前。
“弗拉梅尔的血脉……还是信物……”面具后传出低沉沙哑、非男非女的声音,“洛兰王室……藏得还真深。‘蝮牙’失败了,但‘钥匙’碎片已经到手。接下来……该换一种方式,去‘拜访’一下我们这位有趣的幼主邻居了。”
他(或她)的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洛兰王国的位置,指尖苍白,毫无血色。
“告诉‘影舞者’,她的任务变更。潜入洛兰王都,查明秘库真相,接触格伦,评估其价值与控制可能。若有机会……取得王室血脉样本,或相关信物。必要时,可清除不稳定因素。”
一道模糊的、仿佛由阴影构成的纤细身影,在房间角落微微躬身,随即如同融入墙壁般消失不见。
无形的网,再次罩向北海。而这一次,来的将是更加诡异难防的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