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镜司的黑漆大门在暮色中缓缓开启，门轴转动发出“吱呀”的沉响，如同巨兽张开了蛰伏的口。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碾过门前的水洼，溅起细碎的泥点，车轮在青石板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辙痕。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夏江一身灰布长衫走下来，鬓角沾着旅途的风霜，几缕乱发贴在额角，眼神却比离京时更加锐利，像在寒潭中淬了冰的刀，扫过周遭时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属官们早已在门口等候，见他下车，连忙围上来，脸上堆着恭敬的笑意，“京中这几日动静不小，誉王和太子斗得跟乌眼鸡似的，陛下还破格提拔了萧景琰，让他入了兵部，协理南境防务呢……”
“这些琐事稍后再说。”夏江抬手打断，声音里带着旅途劳顿的沙哑，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径直往里走，脚步沉稳，“地牢都安排好了？”
为首的属官连忙快步跟上，压低声音回道：“按大人临走前的吩咐，清出了最里面的三间，墙壁都加了隔音的石棉，任里面再大动静，外面也听不见半点声响。那几家查出来的赤焰旧部家眷，也都‘请’来了，用的是‘协助调查’的名义，没惊动任何人，街坊邻里只当他们走亲戚去了。”
夏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弧度冰冷：“做得好。去备一份卷宗，挑些‘有用’的，随我入宫面圣。”
御书房的烛火已经燃了起来，跳跃的火苗将凯撒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如同他此刻深邃难测的心思。他望着混沌珠的光晕，里面清晰地映出夏江坐在马车内的模样——他正用一块粗糙的布巾，细细擦拭着一枚锈迹斑斑的令牌，令牌边缘刻着一个模糊的“卫”字，正是赤焰军的百夫长令牌。
混沌珠悄然流转，清晰地映照出令牌的来历：这是夏江在京郊一处破庙里搜到的，令牌的主人卫峥早已战死沙场，尸骨无存。可夏江却抓了卫峥的妻儿，将他们关在玄镜司地牢最深处，只等回京后当作“赤焰余孽”的“铁证”，以此邀功请赏。
“倒是会钻空子。”凯撒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头的奏折，发出规律的轻响，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夏江这趟暗访，名为追查赤焰旧部，实则是想抓些“活口”回来，既能向他表功，又能借机扩大玄镜司的权限，将手伸得更长。
“陛下，夏江大人求见。”高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
“宣。”凯撒的声音平淡无波。
夏江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卷宗袋走进来，袋口的麻绳勒得很紧，他躬身行礼时，刻意晃动了一下手臂，让袋中的卷宗发出“哗啦”的声响，生怕旁人不知里面的“分量”：“臣夏江，参见陛下。幸不辱命，在京郊查到些赤焰余孽的踪迹，特来向陛下禀报。”
“哦？有何收获？”凯撒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听一件寻常的地方琐事。
夏江脸上露出一丝得意，连忙打开卷宗袋，将一叠泛黄的供词和几样“证物”呈了上去，声音里带着刻意压制的兴奋：“陛下您看，这是从一个赤焰旧部家中搜出的书信，里面明晃晃提及‘归队’‘复命’等字眼，足见他们仍有不臣之心；还有这枚令牌，上面的军徽与赤焰军制式一致，足以证明他们仍在暗中联络，企图颠覆朝纲！臣已将相关人等控制住，只要陛下应允玄镜司扩大审讯权限，允许臣动用些‘特殊手段’，定能顺藤摸瓜，将所有余孽一网打尽！”
他说这话时，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扩大权限，意味着他能更自由地抓人、审讯，甚至能借此插手朝堂之事，将玄镜司打造成真正的“国之利器”——一把只听他一人号令的利器。
凯撒拿起那枚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锈迹，触感粗糙硌手。混沌珠的光晕中，同步浮现出那名百夫长妻儿在牢中的身影：女人抱着年幼的孩子，蜷缩在冰冷的稻草堆上瑟瑟发抖，孩子冻得小脸通红，压抑的哭声被厚重的石壁挡住，微弱得像蚊子哼，听着让人心头发紧。
“夏大人辛苦了。”凯撒放下令牌，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扩大权限之事，朕准了。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像两道无形的剑，直刺夏江，“审讯时，需得有御史在场监督，不可滥用私刑，更不可牵连无辜妇孺。”
夏江心中一沉，如同被泼了盆冷水，脸上却不敢显露半分不满，依旧躬身应道：“臣遵旨。”他本想借审讯之名，随意罗织罪名，牵连更多异己，没想到陛下竟加了个“御史监督”的限制，这让他的计划生生打了个折扣。
“退下吧，抓紧审讯，有结果立刻禀报。”凯撒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回案头的奏折上，没再看他。
“是。”夏江躬身告退，走出御书房时，藏在袖中的拳头暗暗握紧，指节泛白。陛下虽准了扩大权限，却处处设防，看来对他依旧不够信任。
但没关系，只要那些赤焰旧部的家眷在他手里，总能用些“巧妙”的手段，榨出些“有用”的东西。到时候，证据确凿，陛下自然会越发倚重他，御史监督不过是摆设罢了。
夏江离开后，凯撒看向窗外，夜色已浓，天边挂着一弯残月。灭世黑莲的幽光在他眼底一闪而逝，带着一丝冰冷的吞噬之意。
“高湛。”
“奴才在。”高湛连忙上前一步。
“你可知玄镜司地牢的布局？”
高湛一愣，随即小心翼翼地回道：“奴才……略知一二。那里是夏江的禁地，守卫比禁军还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地牢深处更是机关重重，连玄镜司的寻常属官都少去。”
“嗯。”凯撒淡淡应道，指尖在混沌珠上轻轻一点，“灭世黑莲已潜入地牢，那些被扣押的家眷，暂时死不了。”
高湛心中剧震，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只是垂首应道：“陛下圣明。”他知道，陛下从不打无准备之仗，既然让黑莲潜入，定是有后招，夏江这次怕是要栽个跟头了。
此刻，玄镜司地牢最深处，一缕极淡的黑气正顺着石壁缝隙悄然蔓延。它像有生命般，灵活地避开巡逻守卫的视线，绕过地上的锁链，钻进关押卫姓百夫长妻儿的牢房。黑气拂过孩子冻得发紫的脸颊，孩子的哭声渐渐止住，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又轻轻缠绕上女人的手腕，她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身体，竟慢慢平静下来，眼中的绝望也淡了几分。
灭世黑莲的气息没有伤害他们，只是在他们身上留下了一道极淡的印记——这印记能屏蔽玄镜司的搜魂术，让他们免受精神摧残，更能在关键时刻，指引着“该来的人”找到这里。
凯撒看着混沌珠中那道渐渐安稳下来的母子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夏江以为抓了人质就能要挟一切，掌控全局，却不知他抓的，恰恰是自己的催命符。
这些赤焰旧部的家眷，将是日后扳倒夏江、瓦解玄镜司的关键。而灭世黑莲埋下的这道伏笔，会在最恰当的时机，如同利刃般出鞘，给夏江致命一击。
“让夏冬去查。”凯撒忽然对高湛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就说……朕听闻玄镜司抓了些‘可疑人等’，民间颇有流言，让她以巡防营的名义去看看，查查看是否有冤情，也好安民心。”
高湛眼睛一亮，连忙应道：“奴才明白！”夏冬本就对父亲夏江的铁血手段心存疑虑，让她去查，以她的性子，定然能发现些猫腻，这可比御史监督有用多了。
御书房的烛火摇曳，将凯撒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上，如同蛰伏的巨龙。他知道，夏江归京只是开始，随着玄镜司的动作越来越大，那些被掩盖的真相，那些潜藏的矛盾，都将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一一浮出水面。
而他，只需要耐心等待。
等待着夏江亲手点燃那把火，将自己和他苦心经营的玄镜司，一同烧成灰烬。
灭世黑莲在识海轻轻嗡鸣，贪婪地吸收着来自地牢的恐惧、夏江的野心、夏冬的疑虑……这些浓烈而复杂的情绪，如同养分般滋养着它，让它的光泽愈发幽暗深邃，仿佛随时能吞噬一切，却又在凯撒的掌控下，安静地等待着爆发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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