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雨后的山道湿滑如油。陆昭踩着泥水走下山坡,衣裳紧贴脊背,冷气顺着脖颈往里钻。他左手按在胸口,那里有本书的轮廓隔着湿布传来微温,右耳的青铜环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叮当一声,又一声。
村口祠堂前已聚了人。
红绸挂了一半,又被人粗暴扯下来扔在地上,沾满泥脚印。几个林家仆役站在阶前,抬着顶小轿,轿帘绣着“林”字,针脚簇新。祠堂门口立着个女子,青衫素裙,发髻插玉簪,侧脸对着坡路方向,正是林婉儿。
她身后跟着两个妇人,一个是族中管事婆子,另一个是媒牙子,正低声劝:“好歹曾有过婚约,话说太满,回头不好转圜。”
“转圜?”林婉儿冷笑,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走近的人都听见,“一个炼气二层、父母双亡的孤崽子,也配跟我林家谈转圜?今日退婚,是给他脸面,不然连祠堂门槛都不让他踏。”
陆昭脚步没停。
他走到人群外,站定。没人主动让路,是他自己挤进去的。泥鞋踩过散落的红绸,发出窸窣响。有人认出他,往后缩了缩脖子;也有孩子指着笑:“看,退婚的来了!”
林婉儿转过身,目光直刺过来。
“陆昭。”她扬起手中一张黄纸,“林陆两家婚约,自今日起废止。你若识相,便画个押,省得我请族老来念规矩。”
陆昭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掌心有茧,右手虎口处还留着昨夜攀爬时被石棱划破的血口。然后他抬头,咧嘴一笑:“哦,退婚啊?早该退了。”
众人一愣。
他还往前凑了半步,歪头打量那张退婚书:“就这?我还以为要敲锣打鼓告全乡呢。不过也好,省得我日后休你,倒显得我无情无义。”
哄笑声起。
几个年轻人捂嘴偷乐,连那媒牙子都忍不住低头。林婉儿脸色发青,指尖捏得纸页哗啦作响。
“你倒是会耍嘴皮子。”她咬牙,“可惜,嘴再能说,也改不了你是陆家最后一个短命鬼。听说你爹三十六就没了,祖父更惨,三十出头暴毙。陆家血脉带毒,活不过两百岁——你们这一支,到你这儿就算绝了根。”
风穿过祠堂檐角,吹得残余的红绸扑腾两下。
陆昭的笑容僵了那么一瞬。
紧接着,他眉心忽然一烫。
一道淡金纹路自皮肤下浮现,由暗转亮,像埋了多年的火种被人猛地吹了一口。光芒不刺眼,却让四周空气仿佛震了一下。离得近的村民“哎哟”叫出声,连连后退;有个老头手里的拐杖哐当落地,瞪着眼说不出话。
林婉儿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瞳孔微缩,下意识后撤半步,撞上了身后婆子。
全场静了三息。
陆昭自己也怔住。他没感觉疼,也没觉得异样,可那股热流从眉心扩散至全身,像是体内有东西醒了,正顺着血脉缓缓游走。
“妖……妖相!”那老头颤声喊,“陆家当年就是因这金纹遭天谴的!快报族老!”
“谁天谴?”陆昭突然大笑,一把抓起路边酒摊上剩的半壶浊酒,仰头就灌。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浸湿前襟,他呛得咳嗽几声,抹了把脸,醉醺醺地挥手,“哈哈,吓你们的!昨夜在坟地喝了点阴气,这会儿上头了!”
他又踉跄几步,扶住墙才没摔倒,嘴里胡言乱语:“退得好!我早嫌她脚臭,睡一屋能熏死耗子!现在好了,自由身!今晚我就去窑子——先点两个胖的压阵!”
人群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哄笑。
那些刚才吓得后退的人,此刻又围上来几分,指着他说笑。连林家仆役都绷不住脸,低头憋笑。林婉儿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冷哼一声:“疯狗咬人不自知,随他去吧。”转身登轿,帘子重重落下。
抬轿人动身,队伍离开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