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贴着荒坡的草尖滑过,带不起一片叶子。陆昭靠着一块半塌的石墩坐了会儿,骨头缝里还沉着刚才那股累劲儿,像灌了湿沙子。他撑地起身,膝盖咔一声轻响,酒葫芦在腰间晃了晃,没发出声——土粒都压紧了,不闹腾。
陆远山站在灵田边上,脚印一圈圈往外围走,步子不快,每一步落下前都先用鞋尖蹭一蹭土面,像是试深浅。赵铁柱拄着铁棍蹲在坡道口,木腿插进土里半截,手里摸出三枚铜铃、一根细麻绳,手指粗但动作稳,一节节缠上绳子,又埋进碎石底下。
“孙七那帮人走野路,必经这道坡。”赵铁柱低声说,“踩上来就会碰铃。”
陆昭点头,走到父亲身边:“金膜不能破,龙脉节点也不能让人踩中。”
陆远山嗯了一声,没回头。他蹲下身,指甲抠进泥里划了一道,指尖沾着那点泛紫黑的土末,捻了捻,甩手弹开。然后伸出食指,在泥土表面画了个短横,再斜拉一笔,像是刀劈斧凿刻出来的痕迹,不圆不方,看不出什么字形。六个点位,他一个个走过去,指头划过地面,留下六道符纹,彼此不连,也不对称,可隐隐透出一股闭合的势。
“这就行?”陆昭问。
“够挡一阵。”陆远山站直,“真要硬闯,这些拦不住炼气五层以上的人。但能拖时间。”
赵铁柱把最后一枚铃埋好,拍实土块,抬头说:“捕快最多炼气三层,孙七自己撑死四层。咱们三个站这儿,他们冲上来就是找死。”
陆远山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手掌再次贴地,掌心朝下,不动,像在听什么东西从地下爬行。过了几息,才收回手,眉头没松。
“不是怕他们。”他说,“是怕他们根本不是主事的。”
“你是说……县令亲自来了?”赵铁柱声音压低。
“他不会来。”陆远山摇头,“但他背后有人。或者,有东西。”
陆昭摸了摸耳上的青铜环,叮当轻响。他没说话,只是盯着北边山道入口。那边黑得浓,树影连成墙,连星都没一颗漏下来。他知道父亲说得对——孙七这种角色,顶多算个打更报信的狗腿子。真正想挖《育祖经》的,绝不会只派几个拿刀的差役。
赵铁柱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那我再去铁匠铺一趟,把机关弩装上。反正也睡不着。”
“别去。”陆远山突然开口,“你留这儿。现在谁都不能离。”
赵铁柱顿住,看了眼陆远山,又看陆昭。陆昭冲他微微摇头。赵铁柱叹了口气,把铁棍往地上一顿,独臂搭在上面,站回原位。
三人重新归位。陆昭站在灵田东侧,背对山道,右手按在酒葫芦上,掌心能感觉到里面土粒的温热。陆远山立于中央偏北,左手悬空,离地三寸,随时准备按下去。赵铁柱在后半步,耳朵微动,听着坡下的动静。
风停了。
不是渐弱,是一下子没了。方才还能听见远处村子的鸡鸣,现在连虫都不叫。草叶僵在半空,一动不动。
陆昭察觉到不对,刚想开口,却见陆远山猛地抬头。
他望向北方低空。
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有黑天压着黑山,轮廓模糊。可片刻后,一团云缓缓移入视野——不是飘,是滑。颜色如凝血,边缘不散,像一块浸透脏水的布被无形的手拽着前进。它不随风,反而逆着残余气流的方向,缓慢推进。
云层深处,似有微光蠕动。极细,极密,像是无数小虫在皮下爬行。偶尔一闪,又灭,再闪,频率不齐,却带着某种规律。
腥味回来了。
比先前更浓。不是血腥,也不是尸臭,而是一种铁锈混着腐草的味道,钻进鼻腔后久久不散。
赵铁柱抽了抽鼻子,皱眉:“哪来的味儿?”
陆远山没答。他盯着那团血云,眼神冷得像冻住的井水。过了几息,才缓缓开口:“这些捕快不足为惧。”
陆昭转头看他。
“我担心的是县令背后的……”
话没说完,戛然而止。
那团云忽然停了。悬在北天,不动,也不散。云中蠕动的光点密集了几分,仿佛察觉到了注视。
陆昭眉心一烫,不是灼烧,而是像被人用指尖轻轻点了下。他抬手摸了摸,金纹未亮,但热度持续。
赵铁柱握紧铁棍,木腿往土里又陷了半寸:“要不……我去坡下看看?说不定是捕快举火把,照出来的反光?”
“不是火。”陆远山低声说,“是活的。”
陆昭眯眼望着那团云。它确实不像自然之物——没有雷,没有电,可边缘隐隐泛着一层油光,像是裹着黏液。而且,它正对着灵田方向,移动轨迹笔直,中途从未偏移。
“它知道我们在哪儿。”陆昭说。
陆远山点头:“从一开始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