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行,你久在这小院,不知外面情形,定是听了些坊间不着调的传闻!那些话,多半是陕西的流寇,或者关外的鞑子,派细作散播出来,乱我军心、民心的!不可信,万万不可信!”
他越说越快,仿佛要借助语言的力量,构建起一道坚固的心理防线。
“我大明眼下,远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你可知,朝廷在各地尚有数十万可战之兵!这天下十之七八,仍在朝廷掌控之中!岂是区区流寇和关外蛮夷能轻易动摇的?”
朱由检停下脚步,眼神望向虚空,似乎在寻找历史上的依据来佐证自己的信心。
“昔日唐玄宗时,安史之乱何等酷烈,两京陷落,皇帝奔逃,可大唐不还是又延续了百多年国祚?
我大明太祖皇帝驱除鞑虏,开国立基,煌煌二百多年,底蕴深厚,岂是唐时可比?纵有些许磨难,再延续百来年国运,也是应当的!”
他的思绪又跳到了当前最让他牵挂的辽东战事,这是他现在为数不多还能抱有期望的方面。
“再者,你可知辽东松锦一线?洪承畴洪督师率领我大明十余万精锐,正与东虏主力对峙!前线捷报频传,屡战连捷!
不日即可获得大胜,一举荡平边患!只要辽东平定,抽调关宁铁骑回师,剿灭李自成那些乌合之众,还不是易如反掌?到那时,四海升平,盛世可期!”
说到激动处,朱由检似乎真的看到了那幅在他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图景。
辽东平定,流寇剿灭,四海臣服,他成为真正的中兴之主,带领大明重回永乐、仁宣时的荣光。
他转过身,面向白景行,语气慷慨,甚至带着几分指点江山的意味。
“所以啊,景行,你看,大明虽有小小疥癣之疾,但筋骨犹在,精兵良将不少!李自成,不过一驿卒出身,纠集些饥民流丐,乃是跳梁小丑,不足为虑!
而后金东虏,在洪督师步步为营的方略下,久战数月,早已是人困马乏,强弩之末!只待朝廷大军雷霆一击,必然土崩瓦解!只要平定外患,内乱自消,我大明中兴盛世,指日可待!”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仿佛不是在说服白景行,而是在向冥冥中的列祖列宗,向满朝文武,也向那个日渐焦虑的自己,做出最有力的保证。
然而,他话音刚落,就听白景行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嗤笑。
“嗤——指日可待?”
白景行脸上那点懵懂彻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讥诮和无奈,他摇了摇头,嘴里吐出四个字。
“屁的指日可待!”
“你!”
朱由检被这粗鄙直白的反驳噎得一滞,脸瞬间涨红。
白景行却不管他,径直说了下去,语气急促而肯定。
“黄叔,您说的松锦之战,眼下是打得热闹,捷报频传?我告诉您,那都是虚的!照这么打下去,离惨败不远了!什么荡平边患?我看是那十几万辽军精锐,离全军覆没不远了!”
“胡说八道!危言耸听!”
朱由检怒道。
“洪督师老成持重,麾下曹变蛟、王廷臣等皆是一时良将,兵精粮足,据险而守,怎会惨败?更遑论全军覆没!”
白景行直视着朱由检,目光锐利得让朱由检心头莫名一凛。
“黄叔,您别以为守着塔山、杏山那些堡垒就万无一失。我问您,若是我说,这场大战的关键,根本就不在前线将领能不能打,您信吗?”
不等朱由检回答,他语速加快,如同连珠炮。
“您刚才说,只要精兵还在,大明或还有十几年甚至更长国运,这话我认!可您想过没有,若这松锦一线的十几万九边精锐,真的就在这一仗里拼光了,打没了,那会怎么样?”
他上前一步,逼近朱由检,声音压低,却带着更强的冲击力。
“到时候,辽东一线门户洞开,关内还有什么像样的军队能抵挡鞑子兵锋?而朝廷为了辽东战事,已经把能调的兵力、能搜刮的粮饷都砸进去了!
中原腹地,拿什么去挡李自成?他完全可以一路畅通无阻,直取京城!到那时,精兵已丧,根基已摇,这大明,才真的是必亡无疑!三年?我看都未必需要三年!”
朱由检起初还强自镇定,觉得白景行是在夸大其词,可随着白景行描绘出“辽军尽丧、闯军直逼京城”的画面,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相应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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