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步走到朱由检身后约一丈远处,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急促。
“皇上,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李大人紧急求见,称有十万火急之奏疏,事关辽东,乃……乃罪臣孙传庭于狱中所写,由李大人转呈。”
朱由检霍然转身,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得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骤然锐利起来。
“孙传庭?”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那个曾让流寇闻风丧胆,却也因性情刚直、触犯权贵而下狱的督师。
他竟在狱中上疏?还是关于辽东?
“传!”
朱由检没有任何犹豫,吐出这个字。此时此刻,任何关于辽东、关于松锦战局的意见,尤其是来自孙传庭这种久经沙场的老帅的意见,他都急于听取,哪怕这意见可能逆耳。
不多时,年近七旬、须发斑白却腰板挺直的李邦华,双手捧着一份奏疏,疾步走入暖阁。
他身后,跟着一个虽然穿着干净囚衣、身形清瘦、面容憔悴,但眼神依旧湛然有光的中年人,正是孙传庭。
按例,孙传庭这等待罪之身,绝无可能直接面圣,更不用说进入乾清宫暖阁。但李邦华深知此疏紧要,又感于孙传庭的忠烈,竟甘冒风险,直接带人前来,力求当面呈递,加重分量。
守卫的太监和侍卫见是德高望重的左都御史亲自引领,又见皇帝并未怪罪,便也未加阻拦。
“臣李邦华,叩见皇上。”
“罪臣孙传庭,叩见皇上。”
两人一同跪倒行礼。
朱由检的目光直接越过李邦华,落在了孙传庭身上。
两年牢狱,昔日的沙场虎将清减了许多,但那股刚硬之气,却并未被磨灭。
他没有立刻让二人起身,而是对王承恩示意。王承恩会意,上前从李邦华手中接过那份奏疏,双手捧到朱由检面前。
朱由检展开奏疏,就着明亮的烛光,迅速浏览起来。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以及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李邦华垂首跪着,心中忐忑。孙传庭则伏在地上,心情复杂,既有尽忠直言的坦然,也有对可能触怒天威的担忧。
奏疏上的字迹刚劲,力透纸背。孙传庭没有过多铺垫,直接切入松锦战局,详细分析了敌我态势、兵力对比、粮道补给。
然后尖锐地指出,朝廷若因锦州被围、求胜心切而一再催促洪承畴放弃“且战且守”的稳妥之策,冒险速进寻求决战,则正中敌军下怀。
他列举了轻敌冒进可能导致的各种恶果。
粮道被断,军心不稳,被敌方骑兵分割包围……最终结论与他两年前的方略一脉相承,但却因当前紧迫的战局而显得更加尖锐和急迫。
朱由检看着看着,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无意识地在奏疏边缘摩挲。孙传庭所言,虽然措辞比白景行含蓄许多,也引经据典、更有条理。
但核心意思,竟然与那痴儿今日所言,有七八分相似!都指出了朝廷催战的危险,都强调了持久消耗的必要,都警告了贸然决战可能导致的灾难性后果!
一个是身经百战的督师重臣,在狱中殚精竭虑写下的奏疏;一个是他以为痴傻多年、刚刚“病愈”的儿子,在破败小院里随口道出的“预言”。
两者竟然如此契合!
朱由检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如果说之前对白景行的话还将信将疑,更多是震惊和不安,那么此刻,孙传庭这份沉甸甸的奏疏,就像一块巨石,压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连孙传庭都如此判断,都如此焦急地以戴罪之身死谏……那松锦前线的真实凶险,恐怕真的远超他的想象,也远超那些“捷报”所呈现的图景!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依旧跪伏在地的孙传庭身上,眼神复杂。沉默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朱由检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孙卿,平身吧。”
孙传庭闻言,心中一震,依言起身,但仍躬身垂首,不敢直视天颜。
更让孙传庭和李邦华惊讶的是,朱由检紧接着对一旁的太监吩咐道。
“给孙卿看座。”
太监愣了一下,连忙搬来一个矮凳,放在御案侧下方。孙传庭更是意外,他原以为此行能递上奏疏,不获重罪已是万幸,哪里敢想还能在乾清宫得赐座?他连忙躬身。
“罪臣不敢……”
“坐下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