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四，距离宫宴只剩最后一日。
教坊司的院子里，二十个乐伎正在进行最后一次全流程彩排。从《秦王破阵乐》的开场合奏，到云韶的《春江花月夜》独奏，再到宜春压轴的《高山流水》，三个节目，一个半时辰，杨尚宫亲自坐镇监督。
陆小川站在廊下阴影处，目光扫过台上每一个细节。
云韶今天穿了正式的乐伎礼服——深青色绣银线云纹的襦裙，头发梳成高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她抱着琵琶走上台时，脚步稳而轻，眼神平静如水，但陆小川能看到她袖口微微的颤动。
“停。”杨尚宫忽然开口。
琴声戛然而止。
“云韶，”杨尚宫站起身，缓缓走到台前，“你太紧张了。”
云韶的手指按在弦上，指节发白：“尚宫大人，我……”
“不是指法的问题，是气的问题。”杨尚宫看着她，“《春江花月夜》写的是人生的怅惘，不是恐惧。你现在的状态，像是在走刑场，不是在赏月。”
这话说得重，云韶的脸色更白了。
陆小川从阴影处走出来，对杨尚宫躬身：“尚宫大人，可否让草民与云韶说几句？”
杨尚宫看了他一眼，点头。
陆小川走上台，站在云韶面前，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还记得你娘吗？”
云韶一愣，点头。
“她死前说‘别学琴，太苦’。”陆小川缓缓说，“但你现在在做什么？你在用她说不让你学的琴，去赢得尊严，去证明乐伎也可以有自己的人生。这不是苦，是传承，是超越。”
他顿了顿：“明天在台上，你就想这个——你不是在给贵人献艺，是在向你娘证明，你把她最苦的东西，变成了最美的可能。”
云韶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拨弦。
这一次，琴声变了。惆怅依旧，但多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像是暗夜中的烛火，微弱却坚持。
杨尚宫静静听着，良久，对陆小川点头：“可以了。”
彩排继续。宜春的《高山流水》也遇到了问题——她太想表现“气”，反而用力过猛，失去了曲子应有的空灵。
陆小川同样走到她面前，只说了一句话：“你儿时在溪边玩耍的那个伙伴，如果今天坐在台下，你想用这首曲子对他说什么？”
宜春怔住，想了很久，轻声说：“我想说……虽然再也回不去了，但那些日子，我永远记得。”
“那就带着这个去弹。”陆小川说，“不是表现技巧，是倾诉心事。”
宜春重新抚琴。这一次，琴声如溪水潺潺，清冷中带着暖意，像记忆中的某个午后。
彩排结束时，已是申时。杨尚宫将陆小川叫到书房。
“明日辰时，宫里的车马来接人。”杨尚宫递给他一块腰牌，“这是内侍省的通行牌，明日你可以凭此入宫，但不能进宴厅，只能在偏殿等候。”
陆小川双手接过腰牌。这是铜制的，比教坊司的那块更沉，正面刻着“内侍省”三个字，背面是他的名字和“特准入宫”的小字。
“高公公交代的规矩，你要记住。”杨尚宫正色道，“在宫里，多看少说，不该去的地方不去，不该问的事不问。若是遇到贵人，低头避让，不可直视。”
“草民明白。”
“另外，”杨尚宫顿了顿，“百花楼那边，你也要当心。李公子昨日在你那里吃了瘪，不会善罢甘休。”
“草民已有防备。”
“防备不够。”杨尚宫摇头，“李昭仪虽然不得圣宠，但毕竟是四妃之一，要拿捏一个青楼，有的是办法。明日宫宴，我会尽量让太子注意到你调教的乐伎。只要太子说一句好，李昭仪那边就不敢轻举妄动。”
陆小川深深一躬：“多谢尚宫大人。”
“不用谢我。”杨尚宫看着他，“我帮你，也是在帮自己。教坊司需要改变，而你是那把钥匙。”
离开教坊司时，天色已近黄昏。陆小川没有立刻回百花楼，而是绕道去了林府。
林晚似乎知道他会来，已在花厅等候。茶已沏好，点心也摆上了，都是他喜欢的口味。
“坐。”林晚示意，“教坊司那边准备好了？”
“差不多了。”陆小川坐下，“杨尚宫给了内侍省的腰牌，明日我可以入宫，但不能进宴厅。”
“这是规矩。”林晚点头，“不过我已经安排好了，明日宫宴，太子会从偏殿经过。到时候，你可以在那里‘偶然’遇见。”
陆小川心中一动：“这样……妥当吗？”
“妥当。”林晚说，“太子素来欣赏有才之人，你虽出身低微，但能在一个月内让六个青楼女子脱胎换骨，让二十个乐伎重焕生机，这份本事，值得他见一见。”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只是远远见一面，说几句话。但这就够了——只要太子记住你的名字，记住百花楼，李昭仪那边就不敢乱来。”
陆小川明白，这是林晚为他铺的路，也是为他争取的护身符。
“张小芝的事，”林晚又说，“陈慕白那边有新进展。他祖母松口了，同意小芝进门，但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一，进门后三年内不得有孕；二，永远不得扶正，生的孩子也不能记入族谱。”林晚的声音很轻，“陈慕白还在争取，但……希望不大。”
陆小川沉默。这两个条件，等于断了张小芝的未来。三年内不得有孕，意味着她无法用子嗣巩固地位；永远不得扶正，意味着她永远是个低人一等的妾；孩子不能入族谱，意味着她的后代永远低人一等。
“小芝知道吗？”
“陈慕白还没告诉她。”林晚叹息，“他说再想想办法，但依我看……这就是最终的条件了。陈家毕竟是书香门第，能接纳一个青楼女子进门，已经是破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