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小宦官穿过重重回廊时,陆小川的心跳如擂鼓。
这不是紧张——或者说,不全是紧张。更多的是一种即将揭开谜底的迫切感,像前世电影首映后等待观众反馈的那一刻,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期待,都将在接下来的会面中得到答案。
走廊越来越深,装饰也越来越简朴。最终,他们停在一处僻静的偏殿前。殿门虚掩,门前站着两名侍卫,见小宦官带着陆小川来,其中一人轻轻叩门。
“进来。”里面传来太子的声音,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宦官推开门,躬身示意陆小川进去。
偏殿不大,陈设清雅。一张紫檀木书案,几把酸枝木椅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多是山水小品,意境悠远。太子已换了常服,一身月白色圆领袍,正站在窗前赏画。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草民陆小川,拜见太子殿下。”陆小川深深一躬,礼数周全。
“不必多礼,坐吧。”太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在书案后坐下。
陆小川依言坐下,但只坐了半个椅子,腰背挺直,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太子打量着他,目光平和却锐利:“教坊司那三首曲子,都是你教的?”
“回殿下,是草民与杨尚宫一同调教。”
“杨尚宫教她们技艺,你教她们……魂。”太子缓缓道,“本宫听得出来。那三首曲子,与以往教坊司的演奏完全不同。有了魂,有了气,有了……人味。”
这话评价极高。陆小川谨慎回应:“殿下谬赞。乐伎们本就天赋过人,草民只是稍加点拨。”
“稍加点拨?”太子微微一笑,“能让二十个循规蹈矩的乐伎,在一月之内脱胎换骨,这可不是‘稍加点拨’能做到的。”
他顿了顿,问:“你从何处学来这些?”
这个问题陆小川早有准备:“草民早年曾在戏班待过,见过班主教徒弟。后来游历四方,见过各色人等,琢磨出一些门道。”
“戏班?”太子若有所思,“本宫听说,你是平康坊百花楼的教习?”
“是。”
“青楼教习,却来教坊司授课,这倒是新鲜。”太子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杨尚宫说,你有大才,不拘一格。本宫今日看来,确实如此。”
陆小川心头一动。杨尚宫在太子面前如此推举他,这份情谊不轻。
“本宫还听说,”太子话锋一转,“你在百花楼立了规矩,让青楼女子可以择客,可以拒客,可以卖艺不卖身?”
来了。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陆小川深吸一口气,坦然道:“是。草民以为,青楼女子也是人,也该有尊严,有选择。卖艺不卖身,或许艰难,但总是一条路。”
“一条路?”太子看着他,“你可知道,你这条路,动了多少人的利益?平康坊十七家青楼联名告到礼部,说你坏了行规,乱了法度。”
“草民知道。”陆小川不卑不亢,“但草民以为,行规若是恶规,就该破;法度若是不公,就该改。”
这话太大胆,连太子都微微挑眉。
但陆小川继续说下去:“殿下今日听了教坊司的演奏,觉得如何?”
“甚好。”
“那殿下可知道,教坊司的乐伎,与平康坊的青楼女子,本是同源?”陆小川缓缓道,“都是乐籍女子,都身不由己,命如飘萍。唯一的区别是,一个在宫里,一个在宫外;一个侍奉贵人,一个侍奉平民。但本质上,她们都是以色艺事人的工具。”
太子沉默了。
“草民在百花楼所做的一切,不只是为了那几个姑娘,也是为了证明一件事——乐籍女子,也可以有尊严地活着,也可以凭真本事赢得尊重,也可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陆小川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今日教坊司的演奏能得殿下青眼,正是因为她们有了魂,有了气,有了‘我’。而这,正是草民想为所有乐籍女子争取的——成为一个有魂的人,而不是一件无魂的工具。”
偏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声隐约可闻,更显得室内静谧。
良久,太子缓缓开口:“你可知道,乐籍制度已延续百年,牵涉甚广。要改,谈何容易?”
“草民知道不易。”陆小川说,“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今日教坊司的乐伎能在宫宴上赢得掌声,明日平康坊的青楼女子就能多一分尊严。一点一点改变,总比永远不变好。”
太子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胆子很大。”
“草民只是说了实话。”
“实话往往最伤人,也最难得。”太子站起身,走到窗前,“陆小川,本宫给你一个机会。三个月,本宫要看到百花楼成为平康坊的典范——不是以旧有的方式,是以你的方式。如果你能做到,本宫会考虑……在合适的时候,为乐籍女子说几句话。”
陆小川心头狂震。太子这话,等于给了他一道护身符,也给了百花楼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
他起身,深深一躬:“草民定不负殿下所托。”
“别急着谢。”太子转过身,“这三个月,你也会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平康坊那些人不会坐视你成功,宫里……也会有人阻挠。李昭仪那边,本宫可以替你挡一挡,但不能事事都挡。你要自己想办法应对。”
“草民明白。”
“另外,”太子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块玉佩,递给陆小川,“这是本宫的私印。若遇紧急情况,可持此印到东宫求见。但记住,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
陆小川双手接过玉佩。玉质温润,刻着一条蟠龙,背面是一个“亨”字——太子的名讳。这玉佩的分量,比教坊司的腰牌重百倍。
“谢殿下恩典。”
太子摆摆手:“去吧。杨尚宫在等你。”
陆小川再次行礼,退出偏殿。
门在身后关上时,他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刚才那番对话,看似平静,实则凶险。一字一句,都可能决定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