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一,平康坊万人空巷。
从辰时起,坊内主街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小贩们早早支起摊子,卖瓜子花生的、卖糖葫芦的、卖茶水点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更有甚者,沿街酒楼的二层雅座,三日前就已预定一空,据说临窗的位置能卖到十两银子一天。
街心搭起一座丈余高的擂台,红毡铺地,锦缎围边,四角挂着琉璃灯笼——虽是白天,也已点亮,照得台上明晃晃一片。擂台两侧各立一道屏风,左侧题“百花争艳”,右侧写“群芳竞秀”,字是请国子监的博士写的,端庄大气。
擂台正前方,摆着五张太师椅,铺着猩红坐垫。那是评委席。五把椅子,五个评委:礼部一位主事,教坊司杨尚宫,平康坊里正,长安城有名的风流才子柳三变,还有一位是刚从江南游历归来的女冠清虚子——据说精于音律,眼高于顶。
公孙十三娘这排场,确实下足了本钱。
巳时初,各家青楼的姑娘开始入场。
绮罗阁打头阵。八个姑娘分乘四辆马车,马车是特制的,四面敞篷,垂着轻纱,姑娘们坐在其中,若隐若现。她们都穿着统一的桃红色襦裙,梳着一样的堕马髻,插着一样的金步摇,连笑容的弧度都像是量过的。马车缓缓驶过街道,不时有姑娘抛下鲜花、香囊,引得路人争抢。
怡红院紧随其后。六个姑娘步行,每人身旁跟着一个捧琴的丫鬟。她们穿的是淡绿色长裙,走的是小碎步,低眉顺眼,我见犹怜。经过酒楼时,楼上有熟客喊名字,她们便抬头微微一笑,又迅速低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春风阁、明月楼、醉花荫……一家接一家,各有各的特色,各有各的风情。围观的百姓看得眼花缭乱,评头论足,热闹非凡。
直到辰时三刻,百花楼的马车才姗姗来迟。
只有一辆车,普通的青篷马车,连车夫都是普通的车夫。车在擂台后方的准备区停下,帘子掀开,六个姑娘鱼贯下车。
没有统一的服装,没有刻意的妆容,甚至没有丫鬟簇拥。她们就这样穿着各自的衣裳,拿着各自的器具,安安静静地走进准备区。
围观的群众静了一瞬,随即议论纷纷:
“这就是百花楼?怎么这么寒酸?”
“你看那个穿粉衣裳的,倒是挺甜……”
“那个紫衣裳的怎么一直低着头?害羞?”
“那个露腰的!我的天,真敢穿!”
“红的那个是胡人吧?眼睛真亮……”
“绿衣裳那个好静,像画里走出来似的……”
“最后那个……是不是就是拒绝陈公子的张小芝?”
陆小川跟在姑娘们身后,将议论声尽收耳中。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没有刻意的包装,没有虚假的表演,就是真实的六个姑娘,真实的六种风格。
准备区里,各家青楼的姑娘都已到齐。见百花楼的人进来,目光齐刷刷投过来。有好奇,有不屑,有嫉妒,也有审视。
公孙十三娘走了过来。她今天穿了身正红色绣金凤的对襟长衫,头戴金冠,雍容华贵得像个王妃。
“陆教习,来得真准时。”她笑容满面,“我还以为百花楼不来了呢。”
“公孙老板相邀,岂敢不来。”陆小川拱手。
“那就好。”公孙十三娘目光扫过六个姑娘,“不过陆教习,你这几位姑娘……是不是太素了些?今日是百花赛,比的就是个‘艳’字。这般素净,怕是……”
“艳有艳的比法,素也有素的比法。”陆小川淡淡道,“公孙老板拭目以待便是。”
公孙十三娘笑了笑,不再多说,转身去招呼其他评委。
巳时正,锣声三响,百花赛正式开始。
里正上台说了几句场面话,宣布比赛规则:每家青楼出一到三个节目,每个节目限时一炷香。由五位评委打分,十分为满分,最后取平均分。分数最高的三家,进入下一轮。
抽签决定出场顺序。百花楼抽到了第七个,在十二家参赛青楼中算中间偏后——不算最好,也不算最差。
第一个上场的是春风阁。三个姑娘合奏《春江花月夜》,琵琶、古筝、笛子,配合默契,技艺娴熟。但太娴熟了,娴熟得没有一丝差错,也没有一丝惊喜。评委们点点头,给了不低的分数:八分,八点二分,八点五分,八分,八点三分。平均八点二分。
第二个是明月楼。两个姑娘跳胡旋舞,旋转如风,裙裾飞扬,博得满堂喝彩。但陆小川看得皱眉——动作华丽,却缺少情感,像是两个精美的玩偶在表演。评分:八点五分,八点三分,八点七分,八点四分,八点五分。平均八点四分八。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家接一家,水平都差不多。技巧无可挑剔,表演无可指摘,但就像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工艺品,美则美矣,没有灵魂。
第六个是怡红院。她们出了个新花样——三个姑娘演了一出小戏《西厢记》选段。张生、崔莺莺、红娘,扮相精致,唱腔婉转,赢得了不少掌声。这是今天第一个有剧情的节目,评委们显然很感兴趣。评分:八点八分,九分,八点七分,九点一分,八点九分。平均八点九分——目前最高。
台下一片赞叹。怡红院的妈妈脸上笑开了花。
公孙十三娘坐在评委席旁,神色平静。她知道,重头戏还在后面。
“第七位,百花楼。”司仪高声唱名。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个最近风头正盛却又特立独行的百花楼,到底有什么本事。
第一个上场的是春妮。
她今天穿了那套淡粉色配月白的襦裙,腰间银链的铃铛随着她的步伐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没有带乐器,只搬了一张矮凳,一个绣绷,一篮丝线。
在台中央坐下,春妮抬起头,对着台下甜甜一笑。那笑容干净纯粹,像清晨带着露珠的花苞。然后她低下头,开始绣花。
没有音乐伴奏,没有华丽动作,就是一个姑娘在绣花。但奇怪的是,台下没有一个人觉得无聊。
春妮绣得很专注,手指穿针引线的动作娴熟而优美。偶尔她会停下来,对着阳光看看绣品的颜色,或者抿嘴一笑,像是在为自己的手艺得意。她腰间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轻轻作响,那声音细碎而清脆,像春雨滴落屋檐。
一炷香的时间,她绣完了一朵完整的莲花。最后一针收线,她举起绣绷,对着台下展示。那莲花形神兼备,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然后她站起身,欠身行礼,退场。
全程没有说一句话,没有抛一个媚眼,就是安安静静地绣了一朵花。
台下寂静了数息。
然后,掌声如雷。
评委席上,清虚子第一个开口:“此女……有静气。”
柳三变抚掌:“返璞归真,妙哉!”
评分:九分,九点二分,九分,九点三分,九点一分。平均九点一二分——超过了怡红院!
第二个是秋月。
她今天没穿那套淡紫色襦裙,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头发松松绾起,只用一根木簪固定。她抱着一把琵琶,走到台上,却没有立刻弹奏,而是先对着台下深深一躬。
然后她坐下,调整呼吸,手指抚上琴弦。
弹的是《汉宫秋月》。琴声起,哀婉缠绵,如泣如诉。但陆小川听出了不同——秋月的琴声里,哀而不怨,愁而不颓。她的眼神始终低垂,偶尔抬起,看向台下时,那双眼睛里满是欲说还休的羞怯,却又带着一丝倔强的光。
弹到高潮处,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琴声也随之颤抖,像是秋风中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叶子。台下有人开始抹眼泪。
一炷香到,琴声止。秋月放下琵琶,起身行礼时,眼圈微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又是寂静,然后掌声。
清虚子点头:“琴中有情,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