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老板的电话像一道催命符,把黄强牢牢钉在原地。
雨开始下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黄强却感觉不到。他蹲在路边,双手插进头发里,狠狠地揪着。五万八,这个数字在脑子里反复回响,每响一次,心脏就像被重锤砸一下。
“五万八……五万八……”他喃喃自语,突然站起来冲向自己的货车。
驾驶室里还留着昨天的货运单,上面的运费栏写着:壹仟贰佰元整。黄强盯着那个数字,突然疯狂地笑起来。一千二,他要跑将近五十趟才能还清五万八的债。而马老板只给了他一个星期。
不,也许根本没有一个星期。那些放高利贷的,说三天就是三天,说一周就是一周,晚一天都可能出事。
黄强想起马老板提到的“规矩”。他听说过那些还不上高利贷的人的下场——断手断脚都是轻的,家人被骚扰、房子被泼油漆、孩子在学校被恐吓……他不敢想,如果这些人找到陆军霞和小磊,会发生什么。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医院的护士:“黄先生,您母亲的住院费该交了,今天已经是最后期限。”
“多少钱?”
“前期治疗费用加上住院费,一共四千三。如果今天交不上,明天就要停药了。”
四千三。黄强翻遍所有口袋,只找出皱巴巴的二百多块钱。他打开车里的暗格,里面空空如也——最后的三千块,昨天被他取出来,还了一部分小额赌债。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车顶,像无数只手指在叩击。黄强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抖动。他哭不出来,眼泪早就流干了。剩下的只有深深的恐惧和无助。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第三次响起。这次是陆军霞。
“你在哪?”她的声音很冷,像窗外的雨。
“在……在车上。”黄强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回来一趟,有事跟你说。”
说完,”陆军霞挂了电话。
黄强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他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雨刮器疯狂摆动,却怎么也刮不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就像他怎么也擦不干净自己的人生。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黄强摸黑上楼,在门口站了很久,才鼓起勇气开门。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灯,陆军霞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张纸。小磊的房门紧闭,里面传出微弱的英语听力声。
“坐。”陆军霞头也没抬。
黄强脱掉湿透的外套,小心翼翼地坐下。他看到那些纸——是银行流水单,还有几张转账凭证。
“解释一下。”陆军霞把一张单子推到他面前。
黄强接过来,手在抖。那是一张ATM取款记录,金额五千,时间是三天前。他明明记得自己最近没取过钱……
突然,他想起来了。三天前,王胖子说有个“稳赢不输”的局,他鬼使神差地去了,输光了身上最后一千块。不甘心的他,用陆军霞的卡试了密码——还是那个080315,居然成功了。他取了五千,又输得精光。
“我……我需要钱周转……”黄强的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见。
“周转?”陆军霞冷笑一声,“黄强,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上次是四万,这次是五千,下次呢?是不是要把房子都输掉?”
“不会的,这是最后一次……”
“这句话你说过多少遍了!”陆军霞猛地站起来,眼睛通红,“黄强,我爸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黄强心里一紧。岳父是个退休教师,一向看不上他这个女婿,觉得女儿嫁亏了。
“我爸说,他在街上看到你从棋牌室出来,跟一群不三不四的人勾肩搭背。”陆军霞的眼泪掉下来,“他还说,那些人在议论你,说你是‘送财童子’,有多少输多少……”
黄强低下头,指甲掐进手心。
“我爸让我马上跟你离婚,带着小磊回娘家。”陆军霞擦掉眼泪,声音变得异常平静,“我本来不信,但我查了这张卡的记录。黄强,你不仅用我的卡取钱,你还改了短信提醒的手机号。如果不是我今天去银行打印流水,我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
“还有多少债?”陆军霞问。
“说!”陆军霞抓起茶几上的玻璃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有一片划过黄强的小腿,血立刻渗出来。
小磊的房门开了,孩子惊恐地探出头:“妈妈……”
“回房间去!”陆军霞吼道。
小磊从没见过母亲这样,吓得缩了回去,关上门。
“黄强,我最后问一遍,还有多少债?”陆军霞一字一句地问。
黄强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五万八。”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陆军霞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五万八。好,真好。黄强,你真有本事。咱们家现在全部存款加起来,都不够五万八。”
她走到窗前,背对着黄强:“你还记得咱们买这套房子的时候吗?首付八万,咱们攒了六年。你当时说,这辈子再也不让我吃苦了。”
黄强记得。那是十年前,他们签完购房合同,在路边摊吃馄饨。陆军霞说想加个鸡蛋都舍不得,黄强把自己的鸡蛋夹给她,说:“霞,以后我让你天天吃鸡蛋。”
“我信了。”陆军霞转过身,脸上全是泪,“我真信了。所以这些年,你跑车再晚回家,我都等你。你喝醉吐一地,我收拾。你说累,我把家里所有事都包了。我怕你分心,怕你出事。黄强,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你要这样对我?”
“不是你的错……”黄强跪在地上,“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陆军霞的声音突然拔高,“但你知错不改!你爸怎么死的?是被你气死的!你妈为什么住院?是被你吓病的!黄强,你不仅毁了自己,你还要毁了这个家!”
她冲进卧室,拖出一个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你干什么?”黄强慌了。
“我带小磊走。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陆军霞把衣服塞进行李箱,“再待下去,我不知道你还会做出什么事。是不是哪天把儿子卖了还赌债?”
“我不会!小磊是我儿子!”
“赌鬼眼里只有赌,没有儿子!”陆军霞拉开抽屉,拿出那份保证书,撕得粉碎,“黄强,我们完了。明天,民政局见。”
“不……霞,你不能走……”黄强抱住妻子的腿,“我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发誓,这次我真的改。我去借钱,我去打工,我把债还清……”
“你拿什么还?”陆军霞甩开他,“再去赌?再去借高利贷?黄强,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
她拖着行李箱走到小磊房间门口,敲了敲门:“小磊,收拾东西,跟妈妈走。”
门开了,小磊背着小书包,眼睛哭得肿成桃子:“妈妈,我们去哪?”
“去姥姥家。”
“那爸爸呢?”
陆军霞沉默了。她看着儿子,又看看跪在地上的黄强,深吸一口气:“爸爸……爸爸要出去一段时间。我们先走。”
小磊走到黄强面前,蹲下来:“爸爸,你真的又去赌博了吗?”
黄强不敢看儿子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