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是温柔的拥抱，而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准备落下，斩断一切希望。
“第二步，训练。”东方永进没有给她太多沉溺于痛苦的时间，继续说道，语速平稳，却如雷贯耳，“我要教你如何构筑‘思维宫殿’。不是那种记忆的宫殿，而是一个精神上的‘安全屋’。一个绝对空白，绝对无意义，没有任何情绪和逻辑的空间。你必须学会将你的核心意识，长时间地藏在里面。”
他走近几步，指尖轻轻划过空气，仿佛在描绘某种无形的结构：“这就像是在你的大脑里，建立一个无法被监听的密室。在密室之外，你可以思考，可以行动，但那些都是‘伪装’。你可以故意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事，释放一些错误的信号，用来迷惑敌人。但在密室之内，才是真正的你——纯净、独立、不受干扰。”
“这很难。”东方永进看着她，眼神复杂，既有审视，也有隐秘的期待，“你需要对抗自己的本能，对抗思考的习惯。你的大脑会无时无刻不在产生杂念，而每一个杂念，都可能是林晓的探针。你要像一个最严苛的哨兵，甄别、过滤、屏蔽你自己的每一个念头。你会感到精神分裂般的痛苦，你会怀疑自己到底是谁。”
他停顿片刻，声音忽然柔和了几分，像是在安慰一个迷途的孩子：“但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在找到彻底剥离烙印的方法之前，你必须学会……与鬼共生。”
夜，更深了。楚清秋最终还是没有回到那个她和林逸尘共同的家。东方永进的公寓很大，也很冷清，每一件家具都像是精心计算过角度摆放的艺术品，精确，完美，但没有人气。地板是哑光大理石，墙面上挂着抽象画作，线条凌厉，色彩冷冽，如同一场无声的心理战。
她被安排在一间客房里。房间的风格和外面如出一辙，黑白灰的色调，简约到了极致，却又处处透着压迫感。床单是纯白亚麻质地，柔软却不温暖；窗帘厚重如幕布，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封锁了她的最后一丝幻想。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毫无睡意。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思绪翻滚如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不敢去想林逸尘——一旦想起，心口就像被人剜了一刀；她努力地去想一些别的东西：比如今天的天气，中午吃的饭，路边的一棵树……可这些念头的背后，总会不受控制地牵扯出林逸尘的影子。
今天天气不错，逸尘说过周末带她去郊外放风筝。
中午的糖醋里脊有点酸，逸尘最会做这道菜，总说“酸甜适中才配得上你”。
路边那棵是梧桐树，他们大学的湖边，也种满了梧桐，风吹过时，叶子沙沙作响，像极了他在耳边低语的声音……
“不！不准想！”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指甲陷入皮肉，鲜血渗出，带来一阵刺骨的清醒。疼痛让她暂时从思念的漩涡里挣脱出来。
她开始尝试东方永进教她的方法。想象一个纯白的空间。没有天，没有地，没有边界，只有无尽的白——像雪后初晴的世界，干净得令人窒息。
一开始这很难。她的脑海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各种画面：林逸尘担忧的脸、东方永进冰冷的眼神、还有林晓……那个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女人的名字像一个符号散发着不祥的气息，仿佛空气中都有她的气息在游走。
每一次杂念出现，她就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强行驱逐出去：她想象一把锋利的刀，将那个念头斩断；她想象一场大火，将那个画面烧成灰烬；她想象一个黑洞，将那个声音彻底吞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不知道过了多久，精神上的极度疲惫，让她渐渐进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在那个纯白的空间里，她仿佛失去了重量，失去了形态，只剩下一缕最纯粹的意识——如同飘浮于宇宙边缘的灵魂碎片，孤独却自由。
那一刻，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再是受害者，而是一个正在觉醒的战士。
她终于明白，真正的战斗，并不在外界，而在内心。
而她的敌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曾经无比熟悉的自己。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细微的念头，像一滴墨汁，突兀地滴入了这片纯白之中。
它无声无息，却如刀锋划破寂静夜空；它轻若鸿毛，却又重得足以压垮灵魂的脊梁。那一瞬，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时间也停止了呼吸——只有那个念头，在她意识深处悄然绽放，如同一朵幽暗而诡异的花。
“……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