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豆大的蓝色LED光芒，在厂房弥漫的昏暗中，微弱却顽固地亮着，像一枚钉进黑夜的图钉。
陈坚盯着看了足足一分钟，才敢伸手，用指尖极其轻微地碰了碰灯珠的外壳。微温。“真的……有电了。”他声音发干，眼镜片后的眼睛因为长时间专注而布满血丝，此刻却亮得惊人，“虽然电流可能只有几毫安……”
“够用了。”苏青已经起身，小心地将连接线断开，把电池重新用绝缘胶布缠好。那点蓝光熄灭，厂房重新沉入以蒸汽管道低沉轰鸣为背景音的昏暗，但某种东西已经被点燃了。“林善舞，秦暴那边有新动静吗？”
女猎人一直靠在观察窗边的阴影里，目光投向围墙外深不见底的黑暗。“刚才有火光移动，在他们白天扎营的方向，距离大约一公里。持续了十几分钟，现在灭了。人数……听动静比白天多。”
“他在招兵买马。”苏青并不意外。白天的狼狈撤退对秦暴那种人来说是奇耻大辱，他一定会卷土重来，而且会试图带上“更厉害”的东西。“我们能用的时间，可能比72小时少。”
他走回铺着图纸和零件的工作台。那六节电池并排放在一个拆开的塑料饭盒里，旁边是光伏板接出来的红黑导线。系统商店的界面在他意识中悬浮着，【火种点数：670】。
“陈坚，交给你第一个正式‘项目’。”苏青点了点电池，“用这点电，加上我们有的材料，做个能报警的东西。不要铃铛那种简单的机械触发，要……能持续工作，低功耗，感知到入侵能发出我们听得见的信号。”
陈坚愣了：“苏工，这电连点亮一个标准LED灯珠都勉强，还要驱动报警电路？这……这需要振荡器、发声元件……就算最简化的电路，这点电也撑不了多久，而且我们没有合适的元件——”
“所以才叫项目。”苏青打断他，语气里没有商量余地，“想想手摇发电机原理，想想压电陶瓷片，想想能不能用这电给一个小电容充电，达到阈值后再释放。没有元件？发电机里拆下来的漆包线、旧收音机里的磁棒和电容、甚至林善舞捡回来的那个破记录仪外壳……都是元件。我要的是思路，不是困难。”
陈坚被这一连串的“想想”砸得有点懵，但技术员的血液似乎在慢慢加热。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工作台上那堆“破烂”，又看了看那六节电池，嘴唇无声地嚅动了几下，似乎在快速心算着什么。片刻后，他猛地抓起一张草图纸和一支铅笔：“我……我试试画个草图！可能需要改造一下那个机械定时器的发条机构，利用微小电流驱动一个棘轮……”
他已经沉浸进去，嘴里念叨着“毫焦耳级能量管理”、“间歇式触发阈值”，完全忘了刚才的疲惫和恐惧。
苏青转向林善舞，递给她一把用钢管和弹簧钢片改造成的简易弩，以及几支用自行车辐条磨尖制成的弩箭。“射程和威力比不上你的弓，但近距离出其不意，声音小。拿着防身。”他又拿出几个用铁皮罐和钉子做成的简陋绊发陷阱，“把这些，布置在西侧围墙裂缝内五米，以及你认为他们最可能翻进来的几个点。不用指望造成多大伤害，主要听响和拖延。”
林善舞接过弩，掂了掂，迅速检查了一下机括，点了点头。她没问苏青为什么不把珍贵的“电”用在更“厉害”的武器上，比如电击陷阱。她明白，那点电是火种，是希望，不能轻易消耗在一次性杀伤上。声与光，在黑暗中，有时比纯粹的伤害更有用。
布置完任务，苏青才将注意力完全投向脑海中的系统商店。【太阳能充电板（破损）】的图标依然亮着。他没有兑换，而是仔细浏览起新解锁的【材料分类】预览。东西很多，但大多灰暗，显示“条件不足”或“庇护所等级不够”。在不起眼的角落，他找到了一个亮着的、极其廉价的东西：
【基础导线包（铜芯，绝缘皮老化）：内含红黑导线各10米，接线端子若干。兑换：15点。】
【简易开关（单刀单掷，接触不良）：兑换：5点。】
【低效光伏板修复胶（预估恢复效率3%-5%）：兑换：80点。】
苏青的目光在修复胶上停留片刻。80点，不便宜，但如果能将那块破损光伏板的效率从不到10%提升到13%以上……他看了一眼正在窗下小心翼翼调整光伏板角度的陈坚，以及窗外沉沉的夜空。
“兑换【基础导线包】、【简易开关】。”他默念。
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的变化，一捆颜色暗淡但铜芯依然完好的导线和一个看起来就很不靠谱的黑色拨动开关，出现在工作台角落，混在那堆破烂里，毫不显眼。
苏青拿起导线和开关，走到观察窗边。“陈坚，先停一下。用这个，把光伏板输出端接到这个开关上，开关另一端，接我们那个‘电池充电测试端’。”他指了指之前用铜丝和铅笔芯搭的简陋电路预留的接口。
“这是……”陈坚看着那卷崭新的（相对而言）导线和开关，愣了一下，但没多问，立刻动手。有了标准导线和开关，连接变得可靠和方便了许多。他小心地将光伏板输出的两根线接在开关一侧，另一侧引出线，准备连接到电池。
苏青却拦住了他。“先别接电池。林善舞，给我一小块最薄的铁皮，烟盒那么大的。”
林善舞从她的应急背包里摸出一个压扁的香烟铁盒。苏青用钳子剪下一小片，打磨了一下边缘，然后让陈坚将开关引出线的两端，用绝缘胶布分别固定在这小铁片的两侧，间隔大约一毫米。
“这是要做什么？”陈坚不解。
“做一个‘光控开关’的雏形。”苏青将小铁片放到光伏板正前方，调整角度，让明天早上太阳（如果还能正常升起的话）的第一缕光能照在上面，“光伏板产生的微弱电流，通过开关（现在是闭合的）流经铁片。如果电流极其微小，铁片两侧电势差不够，相安无事。如果光照增强，电流稍微大一点……”
他顿了顿：“这点电流不足以让铁片发热，但如果我们让铁片本身非常薄，且两侧固定点存在微小的应力差……”
陈坚恍然大悟：“光热效应虽然微弱，但足以引起微小形变！再加上电势差可能的电致伸缩……虽然效应极小，但如果铁片中间我们预先做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刻痕或者弱点……”他兴奋起来，“当形变累积到一定程度，铁片会从弱点处弯曲甚至断裂！电路就断了！这可以作为一个……一个极限条件下的‘光强度阈值触发器’！”
“或者，反过来，用它来控制一个更简单的机械开关。”苏青点头，“比如，铁片弯曲，拉动一根细线，释放一个卡榫，让重物落下触发铃铛。这就是一个最简单的、由光控制的‘天亮警报’或者‘光线突变更警报’。”
思路一旦打开，陈坚的脑子飞快运转起来：“还可以并联电容储能，让瞬时光变（比如火把靠近）触发一次强放电，驱动更大的机构……或者用不同厚度的铁片对应不同光强阈值……”他已经在草纸上画了起来。
苏青没有打扰他。他将那个兑换来的、接触不良的开关拿在手里，反复拨动了几下，感受着里面簧片的滞涩。然后，他找出一小滴珍贵的润滑油（从自行车链条上省下来的），小心地从开关缝隙滴进去一点，再反复拨动。咔哒、咔哒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了一点。
“我们需要一个‘总开关’。”苏青对走过来的林善舞说，“一个能让我们决定，是悄悄藏着，还是……让别人知道我们这儿有光的东西。”
林善舞看着那个小开关，又看看窗下那点可怜的、此刻毫无用处的光伏板，明白了苏青的意思。光，可以是希望，也可以是靶子。
就在这时，一直趴在观察窗边、侧耳倾听外面的林善舞突然压低声音：“有声音！很多脚步声，很重……还有拖拽东西的声音。东南方向，正在靠近！距离……不到五百米了！”
陈坚手里的铅笔“啪”地掉在纸上。
苏青迅速关闭了工作台上唯一一盏用最后一点蜡烛头做的小油灯（用铁皮罐改的）。厂房彻底陷入黑暗，只有蒸汽管道隐约的轮廓和观察窗外极其微弱的、不知是星光还是遥远废墟反光的一丝黯淡。
沉重的脚步声、金属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压低了的粗暴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像一股充满恶意的潮水，朝着围墙涌来。听动静，人数远超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