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11月1日的清晨，军校的起床号还没响，林砚已经把背包收拾妥当。
天刚蒙蒙亮，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霜，他摸出枕头下的红色调令信封，指尖蹭过封皮上烫金的“***”四个字，边角的硬卡纸被夜露浸得微微发潮，却依旧挺括得像块钢板。
?“真不等号声了？”
赵磊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林砚正把军用水壶往背包侧袋里塞——那是李哲昨天送他的，壶身上还印着模糊的“八一”军徽。
?林砚把调令塞进内兜，贴在胸口：“军务股说早班车七点半到团里，得赶在上午报完到。”
他转身时，书桌上的蓝色笔记本滑了一下，封面上“日记本”三个红笔字在晨光里晃了晃，他赶紧伸手按住，像是怕里面的名字会跟着风跑出去。
?李哲已经帮他打好了背包绳，十字结系得整整齐齐：“到了七连记得给我们写信，要是见到伍六一，帮我问问他负重五公里到底怎么练的——我表哥说他跑的时候，背囊里还塞着两块砖头。”
?林砚笑着点头，手指扣上背包拉链的瞬间，宿舍门被风吹得吱呀响，梧桐叶的影子落在调令信封上，像给红色添了层浅黄的纹。
他跟着传达室的老兵往校门口走，路上遇到晨练的学员，有人举着馒头问他去哪儿，他扬了扬内兜的位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去702团，钢七连。”
?早班车是辆绿色的军用卡车，车厢里铺着草垫，司机是个满脸胡茬的老兵，看见林砚的军校学员肩章，递过来个搪瓷缸：“喝口热水，到702团得跑三个钟头，路上风大。”
?林砚接过缸子，指尖触到温热的搪瓷，突然想起笔记本里写的“1994年冬季野外生存训练”，赶紧摸出钢笔，在笔记本边缘补了行小字：“确认702团驻地冬季最低温，提前准备防冻伤药膏”。
写的时候，内兜的调令硌了他一下，他掏出来展开，公文纸的纤维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一营七连（钢七连）”的字样被红笔圈过，旁边盖着的军区公章油印还很清晰，像颗沉甸甸的红印泥。
?“小伙子是分配去七连的？”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他，“那可是咱们团的尖刀连，去年演习，七连硬生生从蓝军包围圈里撕开个口子，连团长都给他们竖大拇指。”
?林砚把调令叠好，放回内兜时，指尖无意间蹭到信封内侧——不知是谁在里面夹了张小小的硬卡片，他抽出来一看，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枚702团的徽章。
?银灰色的金属底，边缘刻着一圈细小的齿轮，中间是支交叉的步枪，枪托处缠着麦穗，最下面是凸起的“702”三个数字，数字上方还刻着行极小的字：“钢铁洪流，永不后退”。
徽章背面有个别针，针扣上还沾着点新磨的金属屑，显然是刚做出来没多久。
?“这是团里给新分配来的干部准备的，军务股让我捎给你。”
司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咱们团的徽章，每枚都不一样——步兵营的齿轮细，装甲营的齿轮粗，你看你这枚，齿轮中间有道红痕，那是七连的标记，全团就他们有这待遇。”
?林砚把徽章贴在掌心，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他想起笔记本里“1995年红蓝对抗演习”的记录，突然觉得这枚徽章沉甸甸的，像是装着七连未来的故事。
他小心翼翼地把徽章别在军装左胸口袋上方，对着车窗玻璃照了照——银徽配着绿军装，红痕在晨光里闪着亮，像是颗小小的火种。
?卡车驶进山区时，风变得更冷了，林砚裹紧了外套，内兜里的调令和掌心的徽章像是两个热源，让他浑身都暖了起来。
他望着窗外掠过的白杨树，想起许三多后来在草原五班看到的那些树，想起伍六一在越野路上跑过的山坡，突然觉得那些曾经只在书里、剧里出现的场景，正一点点变成真的。
?上午十点半，卡车终于停在702团大门前。
两尊石狮子立在门口，门楣上挂着“中国人民解放军702机械化步兵团”的牌子，红底黄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哨兵穿着常服，肩章上的士官衔清晰可见，他抬手敬礼时，林砚看见哨兵左胸也别着枚和他一样的徽章，只是齿轮上的红痕更深些——想必是个老兵。
?“同志，请出示证件和调令。”
哨兵的声音很洪亮，林砚赶紧掏出调令和学员证，哨兵接过调令，仔细看了看，眼神落在“钢七连”三个字上时，多了几分郑重：“跟我来，军务股在办公楼三楼。”
?办公楼的走廊里贴着团史照片，林砚走得慢，眼睛忍不住往照片上瞟——有战士扛着原木训练的，有张集体照，前排坐着个穿校官服的人，胸前别着枚更大的徽章，想必是团长。
走到三楼拐角时，他看见墙上挂着块“先进连队”的锦旗，红绸面上绣着“钢七连”三个金字，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挂了很多年。
?“林砚同志是吧？”
军务股的干事从抽屉里拿出份登记表，“调令我看过了，钢七连现在在训练场搞战术训练，我让通讯员带你过去。”
干事说着，指了指林砚胸前的徽章，“这枚徽别得挺正，七连的兵就讲究这个——穿衣戴帽，得有军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