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三十四分，陈默冲进西区第一条巷子时，整条街的玻璃开始反光。
不是幻觉。
橱窗、车玻璃、手机屏幕、甚至路边积水——所有能映出影像的表面，在同一瞬间变得异常明亮清晰。月光被这些反光面切割、反射、倍增，巷子像被无数面小镜子包围。
陈默侧脸避开便利店橱窗，但余光还是瞥见了：橱窗里的“他”在奔跑，动作比真实的自己快半拍。倒影已经跑到橱窗另一端，回头，嘴唇翕动。
口型是：“快跑。”
然后是：“他们在后面。”
手机在裤袋震动。陈默边跑边掏出来，乱码发件人的新短信：
第三个巷子右转
灰色面包车
钥匙在左前轮下
他回头。巷口空荡，但地面上——从各个店铺玻璃中淌出的影子正汇聚成黑色溪流，贴着地面向他蔓延。比图书馆里的更有序，像有指挥的军队。
陈默冲进第三个巷子，右转。
破旧的灰色面包车果然停在墙边。车身锈迹斑斑，轮胎瘪了一个，像被遗弃了很久。
他蹲下摸索左前轮。指尖触到金属冰凉——钥匙。
拉开车门钻进去。霉味混杂劣质香水味扑鼻而来。仪表盘碎裂，座椅海绵外露。钥匙插进锁孔，拧动。
引擎发出一声呜咽，没启动。
再试。呜咽声更虚弱。
第三次拧钥匙时，陈默下意识瞥了眼后视镜。
镜子里，驾驶座上坐着另一个人。
不是他自己。是个陌生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脸色苍白如纸，穿着相似的衬衫，领口有暗红色污渍。那人也在拧钥匙，动作同步，但表情更绝望。
陈默僵住。
镜中男人转头看向后视镜——两人视线在镜中交汇。男人张嘴，无声说出三个字：
“看脚下。”
陈默低头。
副驾驶座下露出纸片一角。他捡起，是张加油站收据，背面用圆珠笔潦草写着：
油表是假的
油箱是满的
但车不会动
因为你需要先回答：
镜子里的你是谁？
下面是三个选项：
A.我自己
B.你
C.没有人
陈默抬头再看后视镜。镜中男人也在看他，眼神里有种诡异的期待。
车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步伐整齐划一，正从巷口逼近。
时间紧迫。
陈默盯着选项。A明显是陷阱。B可能是答案，但太简单。C……
他想起橱窗倒影的警告，想起神秘短信，想起图书馆镜中微笑的自己。
“镜子里的你”——这个“你”指谁？提问者？还是他自己？
手电筒光柱扫过巷口墙壁。
陈默抓起收据旁不知谁留下的圆珠笔，在C选项后加了个括号：
C.没有人（值得相信）
笔尖刚落，字迹活了。
圆珠笔迹像黑色小虫般蠕动、重组，拼成新句子：
正确答案：D
镜子里的你是镜子
现在，踩离合器，挂二档
不要看后视镜
陈默照做。踩离合器——这破车居然有离合。挂二档。
引擎突然轰鸣，健康得不合理。车灯自动亮起，照亮前方狭窄巷壁。
他启动车子，强忍不看后视镜。
面包车如离弦箭般冲出，颠簸碾过碎石。后视镜余光里，陈默瞥见巷口出现三个深灰色制服身影。他们正要追入，但尾灯红光扫过他们时，三人动作突然僵滞。
不是停下，是像电影卡帧，一顿一顿，最后完全静止，仰头站在原地，如三尊雕塑。
车冲出巷子拐上街道。陈默终于敢看后视镜。
镜子里，驾驶座只有他自己。
但副驾驶座坐着刚才镜中那个年轻男人。
陈默猛转头——副驾驶空空如也。再看镜子，男人还在，正对他微笑。
“专心开车。”镜中男人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如在耳边，“他们只是被‘定格’，最多三分钟。”
“你是谁？”陈默盯着路面。
“叫我‘镜’。”声音平静，“给你发短信的那位。”
“你是人还是……”
“曾经是人。”镜说，“现在，我是镜子的一部分。就像你正成为书的一部分。”
陈默握紧方向盘：“那本书到底是什么？”
“书之诡影的记忆篇章。人类对‘被遗忘的恐惧’的实体化。”镜的声音带一丝嘲讽，“它选你，因你记忆里有美味的东西。”
“我母亲的脸？”
“开胃菜。”镜说，“盛宴还没开始。别担心，在你被吃完前，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车子冲出一个路口，险些撞上夜宵摊推车。摊主骂声中，陈默急转向，面包车歪扭拐进另一条街。
“你要带我去哪？”
“暂时安全的地方。”镜说，“但首先，你得学会用新眼睛看世界。”
“什么新眼睛？”
“真相之眼。书给你的能力。”镜指了指陈默眼睛，“现在，戴上这个。”
副驾驶座上凭空出现一副墨镜。老式款，深灰镜片。
陈默犹豫片刻，单手抓过戴上。
世界变了。
不是变暗，而是多了一层。像清晰画面上叠加半透明底片——街道依旧，但每样东西多了“标签”。
路旁垃圾桶旁浮着小字：【被丢弃的恐惧：7份】
电线杆寻人启事照片旁标注：【此人已被镜中世界吸收，记忆剩余23%】
远处巡逻警车顶显示：【限收局外勤单位，侵蚀度检测范围：半径50米】
最让陈默心惊的是行人。
深夜街上人不多，但每个路人头顶都有信息。大部分是【普通人类，侵蚀度：0-2%】，少数几个异常：
匆匆走过的中年女人：【初级接触者，绑定诡影：声音回响，侵蚀度17%】
蹲路边抽烟的男人：【镜面寄生体，表层覆盖度41%，危险】
看似情侣的年轻人，女孩头顶：【限收局外勤特工（伪装），侵蚀度8%】
陈默下意识踩刹车。面包车停在离那对“情侣”二十米处。
女孩似乎察觉，转头看向面包车方向。她的眼睛在墨镜视野里泛淡蓝光。
“别看她。”镜的声音响起，“她在扫描。摘墨镜，慢慢开过去，像普通司机。”
陈默照做。摘墨镜瞬间，世界恢复正常。那对情侣只是普通情侣，女孩靠男孩肩上说笑。
他启动车子缓缓驶过。后视镜里，女孩仍盯着这辆面包车，直到转弯。
“刚才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