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般的液体从镜框边缘滴落,在地面积成一小滩,倒映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
镜中倒影还在笑,那张属于陈默的脸扭曲成陌生的表情,嘴角咧开的弧度超出了人类极限。
“选啊。”倒影的声音是年轻女性的,甜腻中带着残忍,“时间不多了。你听——”
谛听者的脚步声在走廊另一端响起,缓慢、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脏上。距离大概五十米,还在靠近。
陈默盯着那三个选项,又看向倒影提出的第四个:“生命的最后十年”。听起来很划算——他现在二十八岁,如果能活到八十岁,最后十年已经是衰老病痛的年纪,舍弃似乎不可惜。
但诡影的交易从来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如果我选四,”陈默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静,“你怎么取走?”
“简单。”倒影舔了舔嘴唇——陈默从不知道自己能做这么恶心的动作,“在你的时间线上打个结。等你到七十岁生日那天,你会突然忘记之后所有事,身体机能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衰败到临终状态。没有痛苦,就像……快进。”
“然后我会死?”
“七十岁零一天,心脏停止。”倒影歪头,“当然,前提是你能活到七十岁。以你现在的情况,可能三十岁就死了呢。那这交易你就赚了,用不存在的未来换现在。”
很狡猾的说辞。用“可能活不到”来降低代价的心理重量。
陈默摇头:“我选二。”
倒影的笑容僵了一下:“感官?你确定?你已经失去了嗅觉和部分味觉,再失去视觉或听觉,你会变成半个废人。”
“触觉。”陈默说,“我选触觉。”
不是随便选的。触觉丧失虽然可怕,但至少他还能看、能听、能说话。而且,他隐约感觉触觉的丧失可能和书之诡影的能力有关——文字投射需要接触物体,失去触觉也许会削弱能力,但也许……会让他对“接触”有新的理解。
“有意思的选择。”倒影的声音恢复正常,变回陈默自己的声音,“但你想清楚,失去触觉意味着:你再也感觉不到温度,不知道自己是冷是热;感觉不到疼痛,受伤了都不知道;感觉不到拥抱,感觉不到风吹在脸上……你会像活在密封袋里,世界只剩视觉和声音。”
“我知道。”
脚步声更近了。三十米。
倒影叹了口气——这个叹气动作太像真的陈默了,让他心里一紧。
“好吧。”倒影说,“代价成立。从现在起,你的触觉将逐渐剥离。这个过程会持续二十四小时,从末梢神经开始,向中枢蔓延。二十四小时后,你将完全失去触觉。”
镜子表面泛起波纹。陈默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镜面——这次感觉不一样了。不再是坚硬的玻璃,而是像把手伸进温水里,有点阻力,但能穿透。
他整个手掌没入镜中。
然后是手臂、肩膀。
就在他要踏入镜子的瞬间,倒影突然说:“等等。”
陈默停住。
“给你个忠告。”倒影的表情变得严肃,这次是真的严肃,不是演戏,“你出去后,限收局会全面追捕你。谛听者只是第一波。他们有个‘清理名单’,你在上面,排名很靠前。”
“为什么?”
“因为你是书之诡影七十年来第一个成功绑定的活体。”倒影说,“上一个绑定者是个八十岁的老教授,三天就死了,诡影又陷入沉睡。但你不一样,你年轻,你的记忆里还有……特殊的东西。他们想研究你,想复制你,或者想从你身上提取完整的书之诡影。”
陈默想起苏然说过的话:“他们想制造可控的诡影武器。”
“没错。”倒影点头,“所以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守夜人能帮你一时,但帮不了一世。镜中世界也不安全,谛听者已经能在这里自由活动了。”
“那我该怎么办?”
“去找‘无言观’。”倒影说,“在昆仑山深处,有个地方叫无言观。观里有个守观人,他知道所有诡影的起源。他能告诉你,你到底成了什么,以及……如何摆脱。”
“摆脱?”陈默心里一动,“书之诡影可以摆脱?”
“理论上可以。”倒影的声音开始变远,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但代价……可能是你无法承受的。好了,快走,他来了。”
陈默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倒影已经恢复成正常的反射,不再有独立意识。
他踏进镜子。
穿过镜面的感觉和上次类似,但这次更顺畅,像穿过一层薄纱。眼前先是模糊的光影,然后迅速清晰。
他站在一条小巷里。
夜晚,有风。风刮在脸上——他能“知道”有风,因为头发在动,皮肤有被吹动的感觉,但皮肤本身没有触感,像隔着厚塑料膜。
他摸摸自己的脸。手指碰到皮肤,大脑接收到“碰到了”的信息,但没有温度,没有弹性,就像在摸一个逼真的硅胶模型。
触觉丧失开始了。
小巷很眼熟。他环顾四周——是图书馆后面的那条巷子,垃圾桶的位置,墙上的涂鸦,那盏总是一闪一闪的路灯。
他回到现实了。至少是现实世界的这个角落。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陈默掏出来,屏幕亮着,显示一条新短信,发件人是苏然:
“你在哪?安全吗?镜联系我了,说你可能会出现在图书馆附近。如果收到消息,别去图书馆,限收局已经把它围成铁桶了。来老地方,中山路27号咖啡馆,我在后门等你。小心,别相信任何人,包括我——到了之后先对暗号。”
短信最后附了暗号:她问“今晚喝什么”,陈默要回答“冰水,不加冰”。
陈默把手机塞回口袋。苏然还活着,这是好消息。但“别相信任何人,包括我”这句话让他心里发沉。
他走出巷子,来到主街。深夜十一点多,街上车不多,行人零星。他拦了辆出租车。
“中山路27号。”他说。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子启动。陈默靠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城市还是那个城市,霓虹灯,广告牌,晚归的人群。但一切都不一样了——从他翻开那本黑皮书开始,世界就裂开了一道缝,他掉了进去,现在爬出来,发现自己已经没法回到裂缝的另一边了。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未知号码的来电。
陈默犹豫了一下,接听。
“陈默先生?”是个陌生的男声,很官方,“我们是市公安局的,关于市图书馆的失窃案,需要您配合调查。您现在在什么位置?”
失窃案?图书馆丢了东西?
“我请假了,这几天没去上班。”陈默说。
“但我们监控显示您昨晚十一点左右进入图书馆,凌晨一点左右离开。”对方说,“之后图书馆的珍贵古籍区发现失窃,丢失一本民国时期的孤本。希望您能来局里说明情况。”
陷阱。太明显了。
“我会联系我的律师。”陈默说,然后挂断电话。
他看向司机。司机还在专心开车,但陈默注意到,司机的手在微微发抖。
“师傅,麻烦前面路口停车。”陈默说。
“还没到中山路……”
“就这里停。”
司机靠边停车。陈默付钱下车。车子立刻开走,加速离开,像在躲什么。
陈默站在路边,看着出租车尾灯消失在拐角。然后他转身,钻进旁边的小路。
他没去中山路。苏然的短信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限收局伪装的。暗号?如果苏然已经被抓,暗号早就被问出来了。
他需要自己判断。
陈默走到一个24小时便利店,买了瓶水,借店里的公共电话——他自己的手机可能被定位了。他拨了苏然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喂?”是苏然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是我。”陈默说,“你在哪?”
“中山路咖啡馆后门。你呢?镜说你从镜渊出来了,受伤了吗?”
“我没事。”陈默停顿了一下,“今晚喝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两秒。
然后苏然说:“冰水,不加冰。陈默,你怀疑我?”
“不得不。”陈默实话实说,“图书馆失窃案是怎么回事?”
“限收局伪造的,给你安个罪名方便公开抓捕。”苏然语速很快,“他们现在已经调动了公安系统,你的照片可能已经下发到各个派出所了。你必须尽快来我这里,我有安全通道可以离开这个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