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黑暗,黏稠得如同实质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口鼻,扼住呼吸。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被无形之物在永夜中死死盯住的、令人骨髓冻结的寒意。
易思诺在黑暗中拼命奔跑,赤脚踏在某种冰冷湿滑、仿佛生物内脏般的触感上,深一脚浅一脚,不知方向,只有本能的逃窜。他能感觉到,有个东西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如同最老练的猎手戏弄濒死的猎物。
然后,他看见了——或者说,某种超越视觉的感知让他知道了——那东西的模样。一个披着宽大黑色袍服的身影,袍子似乎由最深的夜色织就,将身形完全笼罩,看不清高矮胖瘦。
脸上覆盖着一张光滑的、没有任何五官孔洞的惨白色面具,面具在绝对的黑暗中,自身散发着一种冰冷、死寂的微光,比纯粹的黑暗更令人心悸。黑袍人静静地站在那里,明明没有眼睛,易思诺却觉得有针尖般的视线,钉死了他灵魂的每一寸。
没有言语,没有威压,只有一股难以形容的、灼热到近乎焚烧的气息,从那黑袍人身上弥漫开来。那热量并非火焰的温暖,而是某种更深沉、更暴戾、仿佛能煮沸血液、烧融灵魂的邪恶高温,与周遭的冰冷黑暗形成诡异而恐怖的反差。
易思诺想逃,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他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到那黑袍人缓缓抬起一只手,那只手也笼罩在黑袍下,看不真切,只有指尖的位置,亮起一点猩红的光芒,如同烧红的烙铁,又像是凝固的血痂。
下一个瞬间,剧痛!难以想象的、贯穿一切的剧痛,从他左胸心脏的位置炸开!那灼热的猩红指尖,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的皮肉、骨骼,精准地刺入了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没有真实的触感,但灵魂层面传来的、被某种极致高温与恶意洞穿、焚烧的痛楚,清晰得让他几乎瞬间崩碎。
“嗬——!”
易思诺猛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发出一声短促破碎的抽气声。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在骤然脱离噩梦的虚脱感之后,是席卷全身的、真实的冰冷。
冬夜客厅的寒气,透过老旧窗户的缝隙钻进来,与身上冰凉的汗液里应外合,让他控制不住地牙齿打颤,浑身汗毛倒竖。
黑暗中,只有窗外远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入的、一道惨淡昏黄的光带,勉强勾勒出客厅家具模糊的轮廓。
寂静无声,唯有他自己粗重紊乱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在耳边嗡嗡作响。梦中的灼痛与冰冷,与现实躯体的寒颤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分不清虚幻与现实,只能僵硬地坐在那里,双手死死揪住盖在身上的薄毯,指节用力到发白。
冷……太冷了。不仅仅是梦魇带来的心寒,更是这具似乎还残留着异界力量、对温度变化更为敏感的身体,在缺乏足够保暖下的真实反应。沙发床自带的薄毯根本不足以抵御下半夜的寒气。他需要更厚的被子。柜子里……还有一床备用的冬被,放在……他之前卧室的衣柜顶层。
这个念头让他稍稍回神,也带来了新的踌躇。那间卧室,现在是上官雪奕在住。深更半夜……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凌晨三点十七分。这个时间去敲门拿被子?
可是寒冷如同附骨之蛆,一阵阵往骨头缝里钻,连带心脏被贯穿的幻痛似乎也隐隐复苏。他咬了咬牙,轻手轻脚地掀开薄毯,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寒意从脚心直冲天灵盖,让他又是一哆嗦。他尽量不发出声音,像一抹游魂,挪到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前。
手放在门把上,冰凉。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极轻、极缓地,拧动了门把手。门轴似乎刚上过油,没有发出预想中的“吱呀”声,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
一股极其清淡、却与他熟悉的“家”的味道截然不同的冷香,幽幽地飘了出来。像是雪后松林,又带着一丝月下寒梅的凛冽,瞬间冲淡了客厅里残留的饭菜与尘垢气息,也让易思诺因噩梦和寒冷而躁动的心神,奇异地平静了一丝。
房间里没有开灯,但借着客厅透入的微光和他逐渐适应黑暗的视线,能勉强看清里面的情形。
他的旧书桌、衣柜还在原地,但格局似乎被无形地调整过,显得异常整洁,甚至……空旷。而原本属于他的那张床上,上官雪奕正静静侧卧着。
她似乎和衣而卧,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长裙,只是卸去了外罩的纱衣,柔顺的长发铺满了半个枕头,在微光中流淌着丝绸般的光泽。
她面向门口,双眸紧闭,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道安静的阴影,清丽绝伦的容颜在沉睡中褪去了所有清冷与距离,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毫无防备的柔和,只是眉宇间似乎依旧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属于仙人的缥缈与孤高。
易思诺有一瞬间的失神,仿佛又回到了青莲峰,看到了月光下独自抚琴的师尊。但他立刻反应过来,屏住呼吸,踮着脚尖,像做贼一样溜到衣柜前,轻轻拉开柜门。好在备用被子就放在最上层,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床厚重的棉被抱出来,尽量不弄出响声。
就在他抱着被子,准备转身悄悄溜出去时,床上的人,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那双即使在黑暗中也清澈明亮的眼眸,睁开了。没有初醒的迷茫,只有一片冰雪消融般的清明,静静地看向他,准确地说,是看向他怀里抱着的那床厚被子。
“师……雪、雪奕?”易思诺吓了一跳,差点把被子扔了,尴尬得无以复加,声音压得极低,干巴巴地解释,“抱、抱歉,吵醒你了……外、外面沙发有点冷,我……我来拿床被子。”
上官雪奕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黑暗中,她的目光仿佛有实质,掠过他苍白的脸,额角未干的冷汗,微微颤抖的指尖,以及身上单薄的、被冷汗浸湿后贴在身上的睡衣。她看得那么仔细,仿佛在审视一道复杂的剑诀,或者一味难解的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