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活一世,最让沈砚感到熨帖的,莫过于这具身子的鲜活。
前世躺在病床上,连抬手翻书都要费尽力气,如今却能攀上别苑里那棵老槐树的梢头,俯瞰着曲江池的粼粼波光。风掠过树梢,带着荷叶的清香,吹得他衣袂翻飞,这种四肢舒展的自在,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小郎君!快下来!摔着了可怎么好!”
福伯的声音在树下急得发颤,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鬟,手里拎着他的小鞋,脸都白了。这老槐树少说也有三丈高,枝桠又细,一个五岁的娃娃爬在上面,看着就叫人揪心。
沈砚低头,冲树下的福伯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福伯莫慌!我稳着呢!”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手脚麻利地往下爬。毕竟这具身子才五岁,真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落地时,被福伯一把捞进怀里,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头里。旁边的小丫鬟红着眼眶,一边给他拍衣服上的灰,一边嗔怪:“小郎君真是越大越顽劣了!先生要是知道了,定要罚您抄《礼记》的!”
沈砚吐了吐舌头,任由她们摆布。
被拉回屋里洗澡时,温热的水漫过四肢,小丫鬟看着他瓷白的皮肤,忍不住打趣:“小郎君生得这般俊,将来定是要娶个长安城最漂亮的娘子的!”
沈砚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他内里装着个三十岁的灵魂,被小姑娘这般调侃,饶是脸皮再厚,也有些扛不住。
他闷头往水里缩了缩,心里却忍不住叹气。娶娘子?他现在连自己的身世都没弄明白,叶家满门的血仇还没头绪,哪有心思想这些。
“该睡午觉了,小祖宗。”
洗完澡,福伯亲自把他抱到卧房的软榻上,给他盖上薄被。府里的人都知道,这位叶小郎君有个旁人比不得的规矩——每日午时,必定要睡上一个时辰,雷打不动。
起初福伯还怕他是借着午睡的名头胡闹,特意让丫鬟守在门口盯着。可盯了大半年,发现这孩子每次都是沾着枕头就睡,呼吸匀净,连翻个身都少。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再盯着了。
夏日的午后,蝉鸣聒噪。守在门外的丫鬟们,抵不住困意,渐渐都歪在廊下打起了盹。
卧房里,原本睡得安稳的沈砚,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掀开软榻角落里的地砖——那是他偷偷挖的暗格,藏着他这一世最大的秘密。
暗格里,静静躺着一卷泛黄的残谱,用暗红色的锦缎包裹着,边角处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用朱砂绘就的纹路。
这是三年前那个抱着他杀出重围的老奴,留在他襁褓里的东西。
沈砚至今还记得老奴临终前的眼神,浑浊的眸子里满是决绝,他把这卷残谱塞进他怀里,只说了一句话:“殿下……活下去……叶家的仇……”
话没说完,便咽了气。
这些年,沈砚无数次摩挲着这卷残谱,却始终不敢轻易打开。直到半年前,他偶然发现,残谱上那些看似杂乱的纹路,竟和他前世在古籍里见过的经络图隐隐相合。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残谱,朱砂绘制的线条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顺着人体的脉络蜿蜒,像一条条游走的赤龙。谱上没有一个字,只有这些玄奥的纹路,却看得沈砚心头狂跳。
这定是一门内功心法。
前世的他,浸淫古籍多年,却从未见过这般奇特的图谱。那些纹路仿佛有生命一般,顺着他的目光,在纸上缓缓流动。
沈砚深吸一口气,按照图谱上的指引,盘膝坐好,闭上眼睛,试着将心神沉入丹田。
起初,只觉得一股微弱的热流,在脐下三寸处缓缓升起,像一粒火种,带着暖暖的温度。他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这股热流,顺着图谱上的纹路,在经脉里缓缓游走。
热流所过之处,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温水浸泡过一般,舒服得让人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