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冷,黏腻,像是有一条冰冷的蛇正顺着脊背缓缓往上爬。
秦长青是被冻醒的。
他下意识想去摸床头的手机,手指触到的却是粗糙得几乎能把指纹磨平的石板,还有一滩不知道是霉菌还是别的什么的滑腻液体。
一股混合着血腥气、馊味和常年不见天日的腐败气息猛地灌进鼻腔,差点让他把昨晚吃的隔夜饭吐出来。
“咳……”
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干涩得生疼。
秦长青猛地睁开眼,昏暗的油灯光芒在视网膜上跳动,映照出四周灰黑色的岩石墙壁和生锈的铁栏杆。
这是哪儿?
脑海中一阵剧痛,像是有人拿凿子硬生生往脑壳里敲入了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
大乾王朝,天牢,丙字号狱卒,秦长青。
前身是个倒霉蛋,为了混口皇粮,接替了昨夜暴毙的三叔的班。
而那位三叔,据说仅仅是因为夜巡时多看了一眼牢房里的“东西”,就被活生生撕碎了,尸体今早才被拖去喂了刑场外的野狗。
“新来的?醒了就赶紧动弹动弹,这地方阴气重,睡久了容易被勾了魂。”
一道沙哑的声音伴随着“笃、笃”的木棍撞击声传来。
秦长青扶着墙壁艰难起身,感觉膝盖像是灌了铅。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同样皂色差服、头发花白的老头正拄着根拐杖,斜倚在甬道尽头的阴影里。
老瘸子。记忆里唯一的熟人,也是这天牢里活得最久的老油条。
“谢瘸叔提醒。”秦长青喘了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悸,学着记忆里的样子拱了拱手。
老瘸子没应声,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在他身上转了两圈,带着几分看死人的怜悯。
他挪着步子走近,压低了嗓音,那声音像是砂纸磨过铁锈:“小子,既然接了这身皮,就得守规矩。记住‘避煞三诀’:不独行、不近死囚三步内、亥时后锁门不出。”
秦长青心里一凛,默默记下。
“还有,”老瘸子忽然停住,拐杖重重顿了一下地面,“别看眼睛不该看的东西,别听耳朵不该听的声音。”
话音未落,深处的牢房里突然传来一阵哗啦啦的铁链拖动声,紧接着是一声低沉而阴冷的怪笑。
“嘿嘿……新来的雏儿?细皮嫩肉的,口感一定不错……”
那声音仿佛穿透了厚重的石墙,直接钻进耳膜。
秦长青只觉得背后的寒毛瞬间炸了起来,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丙字号九号牢房的黑暗中,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那眼神不像人,像极了饿极了的狼。
赵屠。
前边军百夫长,因杀良冒功、屠戮全村被判斩立决。
这家伙身上背着几十条人命,一身煞气连一般的狱卒都不敢靠近。
秦长青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但他强迫自己别过头,不再去看那双眼睛。
活下去。
在这个见鬼的世界,没有什么比这三个字更重要。
早卯的点名是在刑房外进行的。
典狱长严九是个面容阴鸷的中年人,手里总盘着两个乌黑发亮的铁胆。
他冷冷地扫视了一圈站得歪七扭八的狱卒们,目光在秦长青脸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新来的,既然替了老秦的缺,那就别闲着。”严九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明日午时三刻,你去刑场帮忙行刑。”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几个老狱卒交换了一下眼色,看着秦长青的目光充满了同情。
秦长青心里咯噔一下。行刑?他连鸡都没杀过!
“大人,我……”
“两个普通死囚,外加一个赵屠。”严九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铁胆在他掌心转得咔咔作响,“赵屠这种凶徒,一般人压不住,得用新人的阳气冲一冲。干不了就滚,天牢不养废物,这身皮后面有的是人抢着穿。”
说完,严九转身就走,留下秦长青一人站在阴冷的风中凌乱。
赵屠?那个刚才还想吃了他的人?
回到属于狱卒的休息间,秦长青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坐在缺了一条腿的长凳上,面前摆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刀和几样刑具。
昏黄的灯光下,他机械地用抹布擦拭着那把刀。
刀刃上有着洗不净的暗红色,那是经年累月浸染的人血。
冷静。必须冷静。
根据记忆,大乾律法森严,临阵脱逃也是死罪。
要么死在赵屠手里,要么死在严九手里。
横竖都是死,不如博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