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里的风从来不走正门,只爱顺着湿漉漉的青石板缝往人骨头缝里钻。
次日点卯,气氛比昨儿个刑场还要凝重。
典狱长严九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那两颗铁胆的节奏比往常慢了半拍。
他浑浊的眼珠子在秦长青身上转了两圈,老脸笑得像朵风干的菊花:“长青啊,昨儿个那一刀,漂亮。咱们天牢就缺你这种杀伐果断的少年英才。”
若是换个愣头青,这会儿怕是已经把胸脯拍得震天响,誓为知己者死了。
这老狐狸,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昨天的试探没死成,今天这是要接着往死里整。
果然,严九话锋一转,语气里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关怀”:“年轻人嘛,就该多担待点。正好,夜巡那一块缺个副手。这可是个肥差,不用日晒雨淋,每晚去停尸房转两圈,确认为没得尸变就行。这担子,本官就交给你了。”
周围几个老狱卒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看秦长青的眼神跟看死人没什么两样。
谁不知道最近这“肥差”有多邪门?
一个月里,三个负责夜巡的兄弟生不见人死不尸,最后全在停尸房被人发现,浑身青紫,七窍流出的血比墨汁还黑。
这是让人去送死,还要人感恩戴德。
秦长青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抹受宠若惊的激动,腰杆挺得笔直:“属下,谢大人栽培!”
接不住这刀,就得挨这一刀。
既然躲不过,那就得把脖子缩进龟壳里,好好盘算盘算怎么把这刀给崩个缺口。
散了卯,秦长青没急着去领腰牌,而是拐了个弯,溜达到了天牢后巷的杂物间。
这里住着个负责收尸缝皮的老瘸子。
“一两银子,少一个子儿免谈。”老瘸子浑身散发着霉味,眼皮子都懒得抬,正在给一只断了腿的野猫接骨。
秦长青也没废话,摸出一块碎银扔过去。
老瘸子伸手一捞,动作快得不像个残废,随手丢过来一个脏兮兮的油纸包:“这‘避尸粉’就是图个心理安慰,真遇上厉害的主儿,这点石灰硫磺混朱砂的东西,还不如你那童子尿好使。”
“谢了。”
秦长青把油纸包揣进怀里,顺手又摸了摸袖袋深处。
那里藏着几块暗红色的硬块——是他昨晚趁着没人,从赵屠尸首下方的泥土里抠出来的血痂。
这世道,邪祟怕恶人。
那赵屠杀人如麻,一身煞气都在血里,若是真遇上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这玩意儿或许能当个临时的护身符。
入夜,天牢像是被一层浓墨浸透了。
停尸房位于天牢最底层,终年不见天日,推开那扇沉重的铁皮门,一股子腐烂肉味混合着陈年药草的怪味扑面而来,像是有人把过期的咸鱼塞进了发霉的醋坛子里。
屋里只点了两根如豆的白蜡,光影摇曳间,一个佝偻的背影正趴在尸床边忙活。
是哑婆。
这老婆子是停尸房的老仵作,没人知道她在这待了多少年,只知道她是个哑巴,平日里除了缝尸体,就像个死物一样没半点动静。
听见动静,哑婆缓缓转过身。
那张脸皱得像揉烂的草纸,眼皮耷拉着,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焦黄板牙,冲着秦长青咧嘴一笑。
那笑容在昏暗的烛光下,渗人得紧。
她哆哆嗦嗦地从炉子上盛起一碗黑乎乎的汤水,递到了秦长青面前,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风箱声,比划了一个喝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