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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弱肩担水承家计(1 / 1)

入了深秋,天气便彻底寒凉下来,早晚的风带着刺骨的力道,刮在脸上,像无数把小锉刀,不紧不慢地磋磨着人的皮肉和精神。田里的庄稼早已颗粒归仓,只剩下些光秃秃的秸秆,在日渐萧索的田野里立着,像大地褪去华服后露出的、瘦骨嶙峋的脊梁。

我们老孙家,却迎来了一年中最具“滋味”的忙碌时节——腌菜。这是庄户人家对抗漫长寒冬、为寡淡日子增添些许咸香的重要储备。屋檐下,墙角边,大大小小的瓦缸、陶罐被搬了出来,洗刷得露出原本的土色。空气里开始弥漫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属于芥菜、雪里蕻和粗盐混合的、生涩而霸道的气息。

这腌菜的活儿,繁琐而沉重,尤其是需要大量的水来清洗、浸泡蔬菜。家里的那口大水缸,仿佛成了个无底洞,每日消耗的水量惊人。这担水的任务,自然而然地,又落在了我的肩上。我娘一声令下,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仿佛这只是我与生俱来的、如同呼吸般自然的使命。

于是,每日天光未亮,露水还沉重地压在枯草尖上时,我便要揉着惺忪的睡眼,挑起那对对我来说显得过于庞大的柏木水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村头那口老井。那扁担,粗糙,坚硬,压在稚嫩的肩膀上,像是直接硌在了骨头上。两只大木桶空着的时候尚且觉得沉重,等从深深的井里费力地提上两桶满满的、晃荡着寒光的井水后,那分量更是沉得吓人。我个子矮,水桶底儿几乎要擦着地面,走起路来必须格外小心,身子被压得向前倾着,摇摇晃晃,活像个喝醉了酒的、不堪重负的小醉汉。

一趟下来,不过是将灶房角落那个专门用来腌菜的大缸底儿浅浅地覆盖一层。而我那瘦弱的肩膀,早已被那无情的扁担压出了两道清晰的红痕,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烙铁烫过。撩开单薄的衣衫一看,那红痕已经微微肿起,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弟弟们则在院子里,享受着这清冷早晨难得的闲暇。他们蹲在尚有余温的灶房门口,弹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磨得光滑的玻璃珠,珠子撞击发出清脆的“噼啪”声。看见我龇牙咧嘴、步履蹒跚地挑着水桶走过,他们非但没有丝毫同情,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西洋景,嘻嘻哈哈地指着我的狼狈样子,互相推搡着,模仿我歪歪扭扭的走路姿态,发出毫无顾忌的、刺耳的笑声。

我娘在灶房里忙碌着,准备一家人的早饭,锅碗瓢盆碰撞作响。她听见院子里弟弟们的哄笑和我沉重的脚步声,连头都懒得探出来一下,只是隔着窗户,不耐烦地喊了一嗓子,声音又急又快,像撒豆子:

“婵音!动作麻利点!磨磨蹭蹭到天黑也干不完!缸里没水了,赶紧的!”

她那催促声,比肩上扁担的压力更让人喘不过气。我咬紧牙关,把涌到嘴边的痛呼和委屈硬生生咽回肚子里,默默地转过身,挑起空桶,再次走向那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头的、通往村头老井的路。

一趟,两趟,三趟……我像一头被蒙住眼睛、拴在磨盘上的小毛驴,麻木地、重复地走着这条浸透了我汗水和隐忍的路。肩膀上的红肿越来越厉害,渐渐变成了深紫色,火辣辣的疼痛变成了麻木的钝痛,仿佛那一片皮肉已经不再属于我自己。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和着悄悄滑落的泪水,一起砸在干燥的、被我来回踩踏得坚硬如石的土地上。

而爷爷,这几日似乎也格外忙碌。他总是天不亮就起身,说是去自留地里看看,拾掇拾掇。但往往一去就是大半天,直到傍晚时分,才带着一身风尘和隐约的疲惫,悄无声息地回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里,却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亮晶晶的东西,像是完成了一件什么秘密任务后的轻松。

这天傍晚,我终于挑完了最后一担水,将那口腌菜大缸勉强注满了七分。我几乎是瘫坐在灶房门口冰冷的石阶上,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肩膀处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我悄悄撩开衣领看了一眼,那两道紫红色的棱子已经高高肿起,皮肤亮晶晶的,像是随时会破裂开来。

弟弟们玩累了,早已被娘叫进屋吃饭。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秋风掠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的呜呜咽咽的声响。夕阳的余晖将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个孤苦无依的鬼魅。

就在这时,爷爷回来了。他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佝偻着背,脚步有些蹒跚,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他路过灶房门口,看见我蜷缩在石阶上,脸色苍白,满头大汗,目光在我那不自然耸动的肩膀处停留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像往常一样,默默地踱步进了堂屋。但没过一会儿,他又走了出来,趁我娘在里间忙碌、无暇他顾的间隙,向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跟他到灶房后头堆放柴火的僻静角落。

我心里有些疑惑,但还是强撑着疲惫和疼痛,跟了过去。

灶房后头光线昏暗,弥漫着干柴和尘土的气息。爷爷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那惯常的淡然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心疼和神秘的复杂神色。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这才颤巍巍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那件旧棉袄的内兜里,掏出一个用厚实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那油纸包不大,但包裹得极其仔细,仿佛里面是什么易碎的珍宝。一股奇异的、混合着多种香料和肉类的、浓郁霸道的卤香味,猝不及防地,从那油纸包的缝隙里钻了出来,直冲我的鼻腔!

那香味,醇厚,鲜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辣意和药材的气息,与我平日里闻到的寡淡的饭菜香、刺鼻的腌菜味截然不同!它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攫取了我全部的注意力,连肩膀上火辣辣的疼痛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感官刺激暂时压制了下去。

“快,趁热吃!”爷爷压低声音,将那还带着他体温的油纸包塞进我手里,语气急促而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分享秘密的兴奋,“城里老卤摊买的,香得很!别让你娘瞅见!”

我愣愣地接过那个温热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油纸包,手指因为震惊和激动而微微颤抖。我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打开那被油脂浸润得有些半透明的油纸。随着油纸的展开,那卤香味更加浓郁扑鼻!当最后一层油纸被揭开时,里面的东西完全显露出来——那是一个酱色油亮、形态完整、连骨头缝里都浸透了卤汁的兔头!

那兔头卤得极其到位,酱色深沉,油光发亮,连那两只早已失去神采的兔子眼睛,都像是两颗黑亮的宝石,镶嵌在浓油赤酱之间。肉质紧实,纹理分明,散发着无与伦比的、属于肉食的、最原始也最直接的诱惑力!

我惊讶地抬起头,看着爷爷。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慈爱、狡黠和满足的笑容,朝我努努嘴,示意我快吃。

我再也顾不得许多,强烈的饥饿感和对这从未品尝过的美味的渴望,压倒了一切。我背对着院子,躲在高高的柴火堆形成的阴影里,像一只偷食的小鼠,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卤兔头,张开嘴,小心翼翼地啃咬起来。

牙齿咬开那紧实的肉质,卤汁的咸香、鲜甜和一丝丝恰到好处的麻辣,瞬间在口腔里爆炸开来,味蕾像是久旱逢甘霖的土地,贪婪地吸收着这复杂而极致的滋味。那肉并不多,需要仔细地、用舌尖和牙齿配合,才能从骨头的缝隙里剔出丝丝缕缕的肉丝。但正是这种需要耐心和技巧的获取过程,使得每一丝肉都显得格外珍贵,滋味也愈发地醇厚绵长。

我知道,这一定是爷爷不知跑了多远的路,冒着风险,用他不知如何省下来的钱,特意买回来给我的。他不是用言语,而是用这实实在在的、带着滚烫温度和浓烈油腥气的东西,在心疼我这个承担了超出年龄的重负、却连一句安慰都得不到的孙女。

那半个卤兔头上的肉,连同那深入骨髓的卤香,成了我记忆中,截止到那时,吃过的最香、最温暖、也最让人想掉眼泪的东西。它不仅仅满足了口腹之欲,更是在我身心俱疲、倍感寒凉的时刻,注入的一剂强心针,一份沉默而滚烫的、属于爷爷的疼爱。

我躲在柴堆后,慢慢地、珍惜地啃着那个兔头,连骨头缝隙里的髓汁都吸吮得干干净净。那浓郁的香味包裹着我,爷爷那无声的守护温暖着我。院子里,秋风依旧在吹,灶房里,娘忙碌的声音隐约传来,弟弟们的喧闹也并未停歇。

但此刻,躲在这小小的角落里,享受着这偷来的温暖和美味,我觉得肩上那火辣辣的疼痛,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这清冷孤寂的秋夜,似乎也没那么漫长了。

我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我依然要挑起那副沉重的水桶,依然要面对家人的忽视和催促。但爷爷偷偷塞给我的这个卤兔头,和里面包裹的那份心意,却像一颗小小的火种,埋在了我的心底。它让我知道,在这寒凉的人世间,总还有一丝暖意,是专门为我而留的。

这便够了。足够支撑我,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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