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天,黑得早,也黑得透。刚过晌午,那天色便像是被谁不小心泼了浓墨,一层层地渲染开来,迅速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北风像是终于挣脱了束缚的野兽,在屋外尽情地撒着欢,呼啸着,从门缝、窗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子干冷刺骨的劲儿,吹得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屋檐下,白日里融化滴落的雪水,此刻早已重新凝固,挂成了一排排长短不一、晶莹剔透的冰溜子,像倒悬的利剑,在黑暗中闪着幽冷的光。
年关的脚步越来越近,空气里年的味道也愈发浓烈起来。不同于平日里的炊烟,这几日,我们老孙家那低矮的灶房里,日夜都飘荡着一股甜腻腻、暖烘烘的、带着焦香的气息——那是熬麦芽糖、炒米糕特有的味道。这是过年才能享受到的奢侈,是孩子们盼了一整年的甜梦。
然而,这甜梦的背后,是需要人付出的辛劳。熬糖、炒米糕,灶火整夜都不能熄,需要有人守着,适时地添柴,控制火候,免得糊了锅,或者火候不到,糖稀凝不住。这守夜的苦差事,毫无悬念地,又落在了我的头上。
我娘的理由充分得很:“你大姐身子弱,禁不住熬夜。你弟弟们还小,贪睡。就你,皮实,精神头足,看着点灶火,也算给家里出力了。”
于是,吃过晚饭,家里人都陆续睡下后,我便独自一人,裹着一件厚厚的、却依旧难以完全抵御寒气的旧棉袄,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了灶膛前。
灶膛里的火,被我娘临走前填得旺旺的,橘红色的火苗欢快地舔舐着漆黑的锅底,发出呼呼的声响,将灶膛口这一小片地方映照得明亮而温暖。巨大的铁锅里,大半锅尚未完全凝稠的麦芽糖稀,在余温下偶尔冒起一两个黏稠的气泡,破裂时发出轻微的“噗噗”声,散发出更加浓郁的甜香。旁边的另一口锅里,则是炒得焦香的金黄色米粒,混合着芝麻和花生碎的香气,勾得人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刚开始,守着这温暖的灶火,闻着这香甜的气息,倒也不觉得难熬。甚至还有一种独自掌管这“甜蜜事业”的、微妙的成就感。我小心地看着火,不时用火钳调整一下柴火的位置,让火力更均匀。
但夜,实在是太长了。屋外,风声一阵紧过一阵,像无数的冤魂在哭嚎,偶尔还夹杂着树枝被积雪压断的“咔嚓”声,更添了几分深夜的凄惶。屋里的这点暖意,似乎也被那无孔不入的寒气一点点蚕食着。前半夜还好,到了后半夜,困意便如同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地袭来。眼皮像是坠了铅块,不住地往下耷拉。脑袋一点一点的,好几次都差点栽进灶膛里。身子也开始发冷,那件旧棉袄仿佛成了摆设,寒气从脚底升起,顺着腿往上爬,一直凉到心里。我不得不紧紧蜷缩起身子,把双手拢在袖子里,凑近那灶膛口,贪婪地汲取着那点可怜的热量。
寂静和寒冷,像是两把无形的锉刀,慢慢地磋磨着我的意志。我开始觉得时间过得异常缓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看着那跳动的火苗,听着那单调的风声,一种难以言说的孤独和委屈,悄悄地在心底蔓延开来。为什么总是我?为什么这家里所有的苦活、累活,都理所当然地该我来承担?就因为我是那个不被期待的“四丫头”吗?
就在我被困意和寒意交替折磨,几乎要撑不下去的时候,灶房的破布帘子被轻轻掀开了一条缝,一个佝偻的身影,披着一件更显破旧的棉袄,慢腾腾地挪了进来。
是爷爷。
他手里还提着他那个磨得油光发亮的小板凳。
“丫头,一个人怕不怕?爷爷反正也睡不着,过来陪你唠唠嗑,省得你打瞌睡,把糖熬糊了。”爷爷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浑浊,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注入了我这冰凉的守夜时光。
我连忙摇头,心里那点孤独感顿时消散了大半:“不怕,爷爷。”
爷爷把他的小板凳放在我旁边,挨着灶膛坐下。那灶膛里跃动的火光,将他脸上那纵横交错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晰,像是一幅刻满了岁月故事的地图。他先是看了看灶膛里的火,又探头看了看锅里的糖稀,点了点头:“嗯,火候还行,看着点,别让灭了就行。”
然后,他像是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两个不大不小的、表皮带着泥土的红薯,用火钳拨开灶膛边缘炽热的灰烬,小心翼翼地把红薯埋了进去。
“一会儿就有烤红薯吃了。”他冲我笑了笑,露出所剩无几的、被烟熏得黄黑的牙齿。
做完这一切,他才舒服地叹了口气,重新坐好,摸出他那杆片刻不离身的旱烟袋,装上烟丝,就着灶膛里的火苗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袅袅升起,与锅里甜腻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而又让人安心的味道。
“这大冷天守夜,是挺难熬的。”爷爷眯着眼,透过烟雾看着我,“不过啊,跟你爷爷我当年经历的一些事儿比起来,这就算是在福窝里喽。”
我知道,爷爷的“故事时间”又要开始了。每次他用这种语气开头,总能带给我一些超出我想象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