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那“橘子生意”,开了个头,像是堤坝上掘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那活命的水,便颤巍巍、却又源源不断地,开始往我们这干涸的家里,渗进来些许。头一两回,自然是提心吊胆,爷爷每次出门,家里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的猪油,厚重得划不开。他回来得稍晚些,母亲便会不住地往院门外张望,手里的针线活也做得七零八落,爹则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着闷烟,那劣质烟草的辛辣气味,混杂着无声的焦虑,几乎成了那些个黄昏里,固定的背景味道。
然而,侥幸了几次之后,那绷得紧紧的弦,便不自觉地,稍稍松弛了下来。人嘛,总是这样,习惯了危险边缘的行走,便以为那深渊只是路旁一道寻常的风景。爷爷的破自行车,“哐当哐当”地去,“哐当哐当”地回,车后座上的竹筐,由满到空,再由空到满。他带回来的,不止是那几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带着他体温和街上尘土的毛票、分票,偶尔,竟真有些实实在在的“油水”了。
我至今还记得,那是一个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老天爷也懒得仔细打扮的午后,爷爷回来了,照例是那副风尘仆仆、一身疲惫的模样。但当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用厚厚的、油渍麻花的草纸包着的小包时,我们所有人的眼睛,都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般。他一层层地揭开那草纸,动作慢得吊人胃口,最后,露出的,竟是一小条肥瘦相间、皮色焦黄诱人的腊肉!那腊肉,不过巴掌长,两指宽,可在那清汤寡水的年月,它散发出的那种混合了烟熏、盐渍和肉食特有的丰腴香气,简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炸弹,瞬间就能唤醒所有沉睡的味蕾和渴望。
“喏,”爷爷把那一小条腊肉递给母亲,语气竭力装得平淡,像是随手递过一棵白菜,“碰上了,价钱还合适,就割了点回来,给孩子们沾沾腥气。”
母亲接过那腊肉,手都有些微微发抖。她没说什么,只是立刻转身进了灶房。那天晚上的饭桌,气氛是前所未有的。稀粥似乎比往日稠了些,最要紧的是,那切成薄片的、晶莹剔透的腊肉,被母亲小心翼翼地铺在盘底蒸熟了,每一片都卷着边,冒着油汪汪、香喷喷的热气。弟弟们像两只饿极了的小狼崽,眼睛死死盯着那盘子,喉头不住地上下滚动。连一向沉默寡言的爹,吃饭的速度也明显快了几分,咀嚼得格外用力。那腊肉的咸香油脂,混合着米粒的清淡,在口腔里爆炸开的滋味,对于常年不见油星的肠胃来说,简直是一种近乎奢侈的、带着罪恶感的狂欢。我小口小口地吃着分到的那两片,舍不得一下子吞下去,只觉得那咸鲜的肉味,像一股暖流,一直熨帖到了四肢百骸。饭桌上,竟然罕见地有了几句交谈,虽然说的还是些村里的闲篇,但那声音里,分明透着一股子活泛气。
又过了些时日,我那只快秃得握不住的铅笔头,也终于“退役”了。爷爷悄悄塞给我一支崭新的、带着漂亮印花图案的铅笔,还有一小块方方的、散发着好闻木头香味的橡皮。“拿着,”他压低声音,“好好写字。”我攥着那支新铅笔,像是攥着一件了不得的宝贝,手指反复摩挲着那光滑的笔杆,心里头涨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又甜蜜的情绪。这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改善,像几滴甘霖,落在我这株生长在石缝里、常年饥渴的小草上。我开始觉得,爷爷那冒险的“副业”,或许并非全然的坏事。它像一束微弱的光,照亮了这个家灰暗底色上的一角,让那沉重的、令人窒息的贫困,似乎有了一丝可以被撬动的缝隙。
然而,好运这东西,大抵是不禁念叨的,它像个薄情又善妒的姑娘,你刚觉得与她亲近了些,她转身就能给你个冷脸子看。
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一伸手就能捞下一把湿冷的灰尘。风也开始变了脸,不再是秋日那种爽利的、带着果香的微风,而是变得尖利起来,贴着地皮刮过,卷起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像是呜咽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土腥气和雨前特有的、沉闷的压抑感。
爷爷像往常一样,在天色将暮未暮时,蹬着他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宝贝座驾,出了门,车后座上,依旧是那两个盖得严严实实的竹筐。我照例送他到村口,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晃晃悠悠地,融进了那条通往城里的、越来越晦暗的黄土路的尽头。不知怎的,那天看着他远去,我心里头那股子莫名的不安,像水底的暗草一样,疯长起来,缠得我的心一阵阵发紧。右眼皮也毫无缘由地“突突”跳了几下,老人们常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无稽的念头,更添了几分烦躁。
我回到家里,却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来。喂兔子时,心不在焉,差点踩翻了食槽;想拿起针线做点活计,手指却笨拙得不听使唤,接连扎了好几下。我索性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门里边,耳朵像警觉的兔子一样,竖得老高,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天色,一分一分地暗下去,由铅灰转为墨蓝,最后彻底被浓稠的夜色吞没。村子里,各家各户的灯火,次第亮了起来,像一只只昏昏欲睡的眼睛。往常这个时候,爷爷那破自行车“哐当哐当”的声响,早就该由远及近,成为我们开饭的号令了。
可今天,院门外,除了风声,还是风声。
心里的鼓点,越敲越密,越敲越响。那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淹没了先前那点因腊肉和新铅笔而产生的微末暖意。我坐不住了,站起身,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踱步,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母亲在灶房里,热了又凉的粥饭,已经反复热了好几遍。她终于忍不住,探出头来,朝着爹住的那间屋子方向,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灼:“他爹,这天都黑透了,爹咋还没回来?不会是……车子又坏在半道上了吧?”
爹从屋里走出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站在屋檐下,朝着漆黑一片的村外望了望,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慌什么?许是今天买主多,耽搁了会儿。他那破车,哪天不坏几回?大惊小怪!”话虽这么说,但他那不停踱步的脚,和时不时望向院外的眼神,却泄露了他心底同样的不安。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是有人在拼命奔跑,那脚步声沉重而慌乱,绝不是爷爷平日里那种沉稳的、带着疲惫的步子。我们全家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院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撞在土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闯进来的,是同村在城里建筑队做临时工的王家老二,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头大汗,脸色煞白,一只手扶着门框,胸脯剧烈地起伏着,话都说不利索了:
“孙……孙叔!不……不好了!孙叔在……在东街口那个厂矿大门外边……被……被市管会的人……给……给堵住了!”
这话,像一道凭空劈下的闪电,瞬间把我们都钉在了原地。
“啥?!”我爹像是被火钳烫了一下,猛地跳了起来,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你……你说清楚!咋回事?!”
王家老二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总算把话拼凑了个大概。原来这次市管会不知得了什么风声,或者是年底了要冲业绩,搞了个突然袭击,兵分几路,两头围堵,专抓他们这些在厂矿门口摆卖农副产品的小贩。爷爷的车子驮着货,目标太大,跑得又慢,刚摆开摊子没多久,就被从两头包抄上来的人给按住了,人赃并获!
“跑……跑不掉的!两头都是他们的人!车子,还有那两筐橘子……全……全给扣下了!”王家老二最后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同情的惋惜。
我爹听完,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下子瘫软下去,若不是手快扶住了旁边的水缸沿,只怕要当场坐到地上去。他眼神发直,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完了……这下全完了……这可咋办……咋办啊……”他在原地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团团乱转,除了重复那几句无用的废话,竟是半点主意也没有了。
家里顿时乱作一团。母亲吓得哭出了声,一边哭一边数落:“早就说这太悬乎!太悬乎!不让去偏要去!这下好了!惹上大麻烦了!”弟弟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母亲的哭声吓住了,也跟着咧开嘴哇哇大哭起来。
院子里,大人的慌乱,孩子的哭闹,交织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令人绝望的粥。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我虽然也怕得厉害,手脚冰凉,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发慌。但奇怪的是,爷爷那张布满皱纹、却总是带着几分淡然笑意的脸,和他断断续续教过我的一些话,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婵音呐,”“遇事莫慌,”“越是大难临头,越要定得住神,”“慌里慌张,只会死得更快。”
这些话,平日里听着,只觉得是老人家的絮叨,此刻,却像黑暗中伸过来的几根坚实的稻草。我不能慌!爷爷还扣在市管会手里,家里不能再出乱子了!市管会的人,抓了爷爷,搜了赃物,下一步会做什么?十有八九,会顺藤摸瓜,找到家里来,搜查“罪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