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这一病倒,像一棵原本还能勉强遮风挡雨的老树骤然倾颓,不仅带走了家里那份隐秘而关键的“灰色收入”,更添上了一笔沉甸甸的、仿佛永远也填不满的药石开销。家里的经济,原本就像一根绷得紧紧的、快要断裂的橡皮筋,如今被这突如其来的重负猛地一拉,彻底失去了弹性,陷入了捉襟见肘、左支右绌的窘困境地。
那口半人高的褐色米缸,如今成了家里最令人心虚和焦虑的所在。每次母亲掀开那沉重的木盖,探身去看时,那动作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祈祷的惶恐。缸底那层薄薄的米,像是退潮后裸露出的、贫瘠的沙地,每一次舀取,都看得人心惊肉跳,仿佛能听到这个家赖以活命的根基,正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碎裂声。灶膛里的火,似乎也因这生计的艰难而变得有气无力,冒出的炊烟都显得稀薄而犹豫,再也蒸腾不起往日那点微薄的暖意和希望。
我养的那几只兔子,虽然被我用尽心思照料得毛光水滑,“白将军”和“玉团儿”更是俨然成了我这“兔司令”麾下的骄傲。它们换来的兔毛钱,曾经是我唯一的、可以自主支配的微小财富,给我带来过铅笔、橡皮,也给这个家带来过短暂的腊肉香。可现在,这点收入,在爷爷那仿佛无底洞般的药费和生活陡然加重的压力面前,简直就像是试图用一杯水去浇灭一场燎原大火,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如此徒劳无力。
我并非没有想过扩大规模。看着那些圆滚滚、活泼可爱的小兔崽,我盘算过,如果再多养十几只,甚至几十只,那兔毛的收入,或许就能勉强支付爷爷的药钱了。可是,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现实冷冷地击碎了。扩大规模,意味着需要更多的兔笼,更多的草料,以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兔笼还好说,我可以央求爹用家里剩余的、有限的木料和竹片,再勉强钉几个。可草料呢?平日里割猪草,已经占去了我大部分劳作之外的时间,还要分心照顾病榻上的爷爷,我哪里还有多余的工夫,去为几十只兔子准备充足的口粮?更何况,兔子娇贵,吃得不干净或是单一了,就容易生病,一旦闹起瘟病,那才是血本无归。我的心力,像一块被拧了又拧的湿布,已经挤不出更多的水分了。扩大养殖,成了一个美丽却遥不可及的泡沫,在我眼前轻轻一晃,便“噗”地破灭了。
家里的顶梁柱,明面上看,还是我爹。他依旧是生产队的会计,每天戴着那副断了腿、用胶布缠了又缠的旧眼镜,趴在昏暗的油灯下,对着厚厚的账本和那个油光发亮的旧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弄着。那些数字,关乎着整个生产队的收成和分配,仿佛蕴含着巨大的权力和奥秘。可讽刺的是,这权力和奥秘,却无法换算成能让自家锅灶丰盈起来的实实在在的米粮。他那点微薄的会计补贴加工分收入,就像早春时节那点若有若无的地气,勉强维持着这个家的基本运转,不让它彻底冻僵、散架,但想靠它来添置点像样的东西,或是让饭桌上多见几点油星,那简直是痴人说梦。家里的气氛,因这经济的困顿,而变得更加沉闷,爹脸上的皱纹,也像是被这无形的压力,雕刻得愈发深重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母亲对着空米缸发愁的背影,看着爹在油灯下愈发佝偻的身形,再听着爷爷屋里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呻吟声,心里头像有一把火在烧,灼得我坐立难安。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家就这样沉下去。爷爷倒下了,爹娘被生活压弯了腰,我必须做点什么。爷爷说过,“靠人不如靠己”,这信念像一颗顽强的种子,在我心里破土而出,迎风生长。
既然兔子暂时无法扩大,那我就得想别的法子。像一只在寒冬里急切搜寻任何可以果腹之物的松鼠,我开始调动起全部的感官和心思,在这贫瘠的环境中,寻找着任何一丝可能换来活钱的机会。
我想起了我们这里几乎家家户户的女人都会的、编织竹器的活计。簸箕、箩筐、篮子……这些看似寻常的农家物件,编得好了,也能换点零钱。以往,我只是编些粗糙的自家用用,现在,我动了心思。
我利用一切可能的时间。夜晚,当爷爷睡下,家里其他人都进入梦乡后,我便就着那盏灯焰如豆的油灯,开始我的“秘密工作”。我把白天从后山砍来的、韧性最好的青竹,破成粗细均匀的篾条。篾条在油灯昏黄的光晕下,泛着湿润而柔和的光泽。我的手指,因为长期的劳碌和冷水的浸泡,早已粗糙不堪,甚至布满了细小的裂口和倒刺。此刻,这些粗糙的手指,却要像绣花一样,灵巧地挑起、压下、穿绕、收紧。
“嗤啦——嗤啦——”
柔韧的篾条在我手中飞舞、交织,发出细微而富有节奏的声响。这声音,混着爷爷不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秋虫最后的鸣叫,成了深夜里唯一的伴奏。我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的专注和光线昏暗而酸涩流泪,我的腰背因为久坐而僵硬疼痛,但我手下却不敢有丝毫停歇。我知道,我编织的不仅仅是一只篮子,更是一点渺茫的希望,一份对抗命运的微薄资本。
我不仅编普通的、粗笨的大筐,我还试着编一些小巧精致的、带着花纹的篮子和筐篓。比如,给篮子加上一个弧形的、便于提挽的把手;比如,在筐身用不同颜色的篾条,交错编出简单的菱形或麦穗图案。这些东西,或许不如大筐实用,但样子讨巧,说不定能吸引那些城里人或者家境稍好些的乡邻。
编好的竹器,我不敢放在明处。家里气氛微妙,我担心母亲看见了,又会说出什么“不务正业”或是“女孩子家瞎鼓捣”的话来。我把它们小心翼翼地藏在我床底下那个阴暗的角落,用破草席盖好。
销路也是个问题。我不能像爷爷当初卖橘子那样,明目张胆地拿到城里去,那太危险。我想到了村里那些和我年纪相仿、偶尔还能说上几句话的小伙伴。隔壁的春妮,胆子大,人也机灵,她舅舅家在邻村,时常走动。我偷偷找到她,把我编得最精致的几个小篮子和筐篓塞给她,压低声音恳求:
“春妮,好妹妹,你下次去你舅舅家,能不能……帮我把这些捎带着,问问有没有人要?便宜点也行,换点粮食……或者,几分钱都好……”
春妮看着我,又看了看手里那几只编得确实小巧别致的竹器,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行,婵音姐,我帮你问问。”
除此之外,我把主意打到了我那窝兔子身上。兔毛要等,而且价格起伏不定。但兔崽不一样。“白将军”和“玉团儿”是称职的父母,它们繁衍的后代,个个健康活泼,像一团团雪白的小绒球,十分惹人喜爱。以往,小兔崽长大了,要么留着继续繁衍,要么等到换毛时一并处理。现在,我改变了策略。
我不再轻易将小兔崽许诺给那些只是图一时好玩的孩子,或者只是想占便宜、赊账的大人。我开始更加留意,村里或者邻村,哪些人家是真心想养兔子,又有耐心和条件能把兔子养好的。我主动带着健壮可爱的小兔崽上门,给人看,给人讲养兔子的诀窍。
“您看,这兔崽多精神!爹妈都是好种,毛厚实着呢!您要是真心想养,我便宜点给您,还能教您怎么才养得好,不容易生病……”
我用我的诚恳和对我这些“兔子兵”的了解,打动了一些人。有时,卖出一两只兔崽,能换回几毛钱;有时,对方钱不凑手,但家里有余粮,我便同意用粮食来换。一小袋玉米,或者几斤红薯,在那粮食比金子还贵的年月,也是实实在在的收获。
我把卖竹器、卖兔崽换来的每一分钱,每一粒粮食,都毫无保留地交给了母亲。当我把那几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毛票,或者那一小袋沉甸甸的粮食,放到母亲手里时,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那种极其复杂的神情。
那里面有惊讶,似乎不敢相信我这不声不响的丫头,竟然真能弄回点东西;有喜悦,因为这实实在在的东西,能暂时缓解一下锅灶的危机;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羞愧、欣慰和重新审视的震动。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责备?夸奖?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默默地、紧紧地攥住了那些钱和粮食,眼神闪烁了几下,默默地转身去忙了。
但自那以后,我明显地感觉到,她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那里面,少了许多以往的忽视和随意,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重视和……依赖?她不再轻易地说我是“白吃饭”的,偶尔,在分配饭食时,甚至会下意识地,往我碗里多捞一勺稠一点的粥。
有一天,我在院子里清理兔笼,村里的快嘴婶子路过,看见我脚边放着的几只新编好的、带着花纹的小篮子,又看了看笼子里那些肥硕的兔子,半开玩笑地大声说道:
“哎哟!快来看看孙家这四丫头!真是不得了喽!比你爹这整天拨拉算盘珠子的大会计,还能‘搞活经济’哩!这又是兔子又是篮子的,简直是个小财神婆嘛!”
她这话,带着乡村妇人特有的、半真半假的调侃和羡慕。我爹当时正好在家,听见这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有些挂不住,却又无法反驳,只是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背着手进屋去了。而我娘,在一旁听着,破天荒地没有出声呵斥或反驳,脸上甚至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的神情。
面对这生活的重压,我没有抱怨,也没有等待。我用自己这双尚且稚嫩的肩膀,和那在苦难中被逼出来的、异常灵活的头脑,像一只在风雨中拼命衔泥筑巢的燕子,一点一滴,一草一木,努力地为这个在风雨中飘摇欲坠的家,分担着一份沉甸甸的重担。
我知道,我做的这些,依旧是杯水车薪。爷爷的药钱,依旧像一座大山,压在全家人的心头。但至少,我没有束手待毙。我在行动,在用我的方式,向这残酷的生活,发出我微弱却不肯屈服的抗争。那藏在床下的竹器,那笼中活泼的兔子,还有母亲那悄然改变的眼神,都成了这黑暗困境中,一点点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属于我自己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