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天,像娃娃的脸,说变就变。方才还是烈日灼心,晒得地皮发烫,转眼间,不知从哪儿涌来大团大团铅灰色的厚云,沉沉地压在天边,闷雷在云层深处滚来滚去,像一头被囚禁的、烦躁不安的巨兽,发出低沉的、威慑性的咆哮。空气变得粘稠而湿热,仿佛能拧出水来,让人呼吸都带着一股子费力感。连树上的知了,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偃旗息鼓,不敢再声嘶力竭地鼓噪。
这种天气,总让人觉得心头像是压了一块湿透了的破棉絮,沉甸甸,湿漉漉,透不过气。而爷爷的状况,也如同这糟糕的天气一样,急转直下,不容乐观。陈先生开的那些草药,喝了一副又一副,起初似乎还有点镇静止咳的微末效用,可到后来,竟像是雨水滴入干涸龟裂的土地,除了瞬间洇湿一点表皮,再也渗不进更深的地方,更别提唤醒地底的生机了。爷爷依旧瘫在床上,那半边身子僵硬冰冷得像块河底的石头,毫无起色。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昏睡时,那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却越来越沉重,越来越频繁,像一把生锈的钝锯,日夜不停地拉扯着我们全家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看着爷爷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意识昏沉的模样,我心急如焚,像热锅上的蚂蚁,在绝望的边缘徒劳地打转。就在这时,一丝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希望,悄然飘到了我的耳边。
是隔壁桂花娘,在一次闲聊中,带着几分神秘,又带着几分不确定,对我娘提起的。她说,翻过西边那座老虎岭,再走上十几里偏僻山路,有个叫“野狐沟”的村子,村里有个姓胡的土郎中,祖上传下来些偏方,据说尤其擅长治疗中风瘫痪这类“邪风入骨”的疑难杂症,很是灵验,周围十里八乡都有慕名去找他的。
这消息,像黑暗的囚室里,突然透进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光线。尽管那光线渺茫,来源可疑,但对于一个快要溺毙的人来说,哪怕是一根稻草,也会拼尽全力去抓住。
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心里立刻就下了决心。我要去!无论如何,我要去试试!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爷爷就这样一天天衰弱下去,却什么都不做。
我没敢告诉爹娘。我知道,他们多半不会同意。爹会觉得这是瞎胡闹,是病急乱投医,白白浪费时间精力;娘则会抱怨,说家里已经够乱够难了,别再节外生枝。我甚至能想象出他们脸上那混合着疲惫、不耐和一丝嘲讽的神情。
我偷偷地准备着。从我自己那少得可怜的“私房”——卖兔毛和竹器攒下的几个毛票里,数出几张,小心地用布包好,藏在贴身的衣兜里。又偷偷烙了两块掺了麸皮、硬得能硌掉牙的饼子,当作干粮。还用一个破旧的军用水壶,灌了满满一壶凉开水。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窗外还是墨黑一片,只有几声零落的鸡鸣,划破乡村黎明前的寂静。我悄悄从床上爬起来,心“怦怦”直跳,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我蹑手蹑脚地穿上那件最破旧、但还算结实的蓝布褂子,将准备好的干粮和水壶揣好,最后看了一眼爷爷那间寂静无声的小屋,咬了咬牙,推开虚掩的院门,像一只偷偷溜出洞穴的小兽,融入了浓重的、带着凉意的晨雾之中。
西边的老虎岭,我只听大人们提起过,说那山又高又陡,路也不好走,平日里很少有人去。可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我沿着村外那条通往西山、越来越狭窄荒僻的黄土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露水很重,打湿了我的裤脚和那双早已磨薄了底的布鞋,冰凉的湿意透过布料,一直渗到皮肤上,黏腻不堪。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却无法完全驱散山间的雾气,光线透过氤氲的水汽,显得朦胧而无力。山路越来越崎岖,两旁是茂密的、几乎不见天日的灌木丛和杂草,长得比我还高。叶片上的露珠,在我经过时,簌簌地滚落,淋得我满头满身都是。草丛里不知名的虫豸,被惊动了,窸窸窣窣地乱窜。偶尔,还会听到远处传来一两声不知是鸟叫还是兽吼的、凄厉怪异的声音,在这空旷寂静的山野里,显得格外瘆人。
我的心里,又是害怕,又是焦急。害怕这前路未知的艰险,害怕会遇到什么毒蛇猛兽(虽然大人说这山里早就没了大牲口,可谁知道呢?);焦急的是,不知道那土郎中到底在不在家,他的偏方到底管不管用,爷爷能不能等到我回去。
我不敢停歇,只顾埋着头,拼命地往前走。汗水,早就湿透了我的后背,额前的头发也一绺一绺地贴在皮肤上,又痒又难受。脚底板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疼痛,我知道,肯定是磨出水泡了。那两块硬饼子,啃起来像在啃木头,噎得我直伸脖子,只能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勉强咽下去。
走了不知多久,感觉两条腿像是灌满了铅,沉重得快要抬不起来。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明晃晃地照着,晒得我头晕眼花。就在我几乎要绝望的时候,终于看到了山坳里,稀稀拉拉地散落着几十户低矮的土坯房,屋顶上冒着几缕若有若无的、懒洋洋的炊烟。那就是野狐沟了。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山,找到村里人,打听到了那个胡郎中的住处。那是村尾一栋更加破败、几乎要歪倒的土房子,院墙塌了半截,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荒凉和诡异。
我忐忑不安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破木门,走了进去。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烈得刺鼻的、混合了各种草药、霉味和某种动物腥臊气的怪味,呛得我忍不住咳嗽起来。
一个干瘦得像根风干柴火、穿着油渍麻花看不出本色长衫的老头,正蹲在灶膛前,鼓着腮帮子吹火,听见动静,慢悠悠地回过头来。他的脸皱得像颗核桃,一双小眼睛却异常锐利,像两枚嵌在皱纹里的玻璃碴子,上下打量着我。
“干啥的?”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我几乎听不太懂的口音。
我连忙上前,学着大人的样子,笨拙地鞠了个躬,急切地、语无伦次地说明了来意,说我爷爷中风偏瘫,喝了多少药都不见好,听说胡先生有祖传的灵方,特意走了十几里山路来求药。
那胡郎中听完,眯缝着他那对小眼睛,又上下打量了我几遍,目光在我那身破旧的衣衫和沾满泥污的布鞋上停留了片刻,才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走到一个黑乎乎、落满灰尘的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抓出几把干枯扭曲、颜色晦暗、散发着浓郁怪味的草药,用一张粗糙的黄草纸随便一包,递给我。
“拿回去,”他含糊不清地说道,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用药渣子给他擦洗身子,尤其是那不能动的半边。记住了?”
我如获至宝,双手颤抖着接过那几包气味刺鼻的草药,仿佛接过的不是草根树皮,而是能起死回生的仙丹妙药。我连忙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那个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布包,将里面所有的毛票,都小心翼翼地放在他那张油腻的、辨不出颜色的桌子上。
他瞥了一眼那几张可怜的毛票,鼻子里似乎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也没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我可以走了。
我怀揣着那几包“祖传秘方”,像是怀揣着整个世界最后的希望,也顾不上脚疼和疲惫,转身又踏上了归途。回去的路,似乎因为心里有了盼头,而显得不那么漫长和可怕了。夕阳西下时,我终于拖着几乎散架的身子,看到了我们村那熟悉的、低矮的轮廓。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我顾不上解释这一天的去向,也顾不上喝口水歇歇,立刻就钻进灶房,按照那胡郎中的吩咐,找出家里那个熬药的瓦罐,小心翼翼地拆开一包草药。那草药的味道,在密闭的灶房里,变得更加浓郁刺鼻,像是什么陈年的棺材板混合了腐烂的根茎,熏得人头晕眼花。
我娘进来拿东西,一闻到这味道,立刻皱紧了眉头,用手在鼻子前使劲扇着风,没好气地问:“这又是什么鬼东西?哪儿弄来的?味道这么冲!”
我支支吾吾地,不敢说实话,只含糊地说是一个远房亲戚给的偏方,试试看。
“偏方?又是偏方!”我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烦躁,“我说四丫头!你能不能消停点儿?!家里已经够乱够晦气的了!你还弄这些神神叨叨、来路不明的东西回来!嫌这屋子里的味儿还不够难闻是不是?!要是吃出个好歹来,谁担待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