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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回:母挪兔钱心泣血(1 / 1)

初夏的日头透过竹帘的缝隙,在泥地上投下细长的光斑。我蹲在兔笼前清点着即将出栏的成年兔,它们雪白的皮毛在阳光里泛着银缎般的光泽,肥硕的身子在笼中挤作一团,发出满足的哼唧声。最健壮的那只公兔格外亲人,每当我的手指靠近,它便会用湿润的鼻尖轻轻触碰,三瓣嘴翕动着,像是在诉说什么秘密。

明日赶集就带这三只去。我抚摸着公兔柔软的耳廓,心里盘算着卖兔的钱该怎样分配。镇上新到了批蓝底白花的的确良布料,供销社的橱窗里展示着成衣,那清浅的蓝色像是雨后的天空,白色碎星般的花纹点缀其间,让人想起春日河畔翩跹的蝴蝶。若扯上六尺布,正好能做件短袖衬衫,剩下的边角料还能给衣领袖口镶道边。

这念头让我手上的动作都轻快起来。添食料时特意多抓了把苜蓿草,看兔子们欢实地咀嚼,青草的清香混着兔毛特有的暖烘烘的气味,在初夏的空气里酿出希望的芬芳。笼角的母兔正在奶崽,粉嫩的幼崽挤在母亲腹下,细弱的叫声像破晓的晨光。

母亲从灶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新鲜的玉米粉:三姐晚些要回来,你把西屋收拾收拾。她说话时目光在兔笼上停留片刻,像在掂量什么,旋即又缩回灶间。锅铲碰在铁锅上的声音格外响亮,惊起了院墙上打盹的狸花猫。

我应声去收拾房间,手指拂过炕席时触到件硬物——是三姐落下的绣花绷子,上面还绷着半幅未完成的鸳鸯戏水图。金线银线在日光下闪着幽微的光,那对鸳鸯的羽毛才绣了一半,像被突然打断的誓言。窗台上摆着三姐用剩的雪花膏,瓷瓶上穿旗袍的美人笑靥如花,瓶底却已见了空。

晌午时分,三姐果然回来了。她穿着去年母亲给做的蓝布衫,肘部磨得泛了白,下摆处有个不显眼的补丁。见我在晾晒兔毛,她凑过来轻声道:婆婆又催问借兔种的事...话音未落,母亲在灶房重重咳嗽了一声。

晚饭时气氛有些凝滞。三姐扒拉着碗里的稀饭,忽然放下筷子:大夫说...我这身子该补补了。她说话时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母亲盛菜的手顿了顿,清炒莴笋片在盘子里堆出小小的山丘。

夜里我辗转难眠,月光如水银般泻进屋里。索性起身清点明日要带的物什:三只肥兔用草绳拴好,两捆上等兔毛用油纸包妥,还有攒了半月的鸡蛋装在铺着麦秸的篮子里。盘算着这些能换回的钞票,那抹蓝底白花又在眼前浮动,仿佛已能感受到的确良布料拂过肌肤的凉滑。

晨光熹微时,我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褂子。镜中的少女眉眼间带着希冀,辫梢系着去年剩下的红头绳,在朦胧的晨光里像两粒相思豆。母亲起得比平日都早,在灶前烙饼的香味飘得满院都是。早些回来。她把热饼包进油纸时嘱咐道,你三姐今日要去镇上抓药。

我应了声,去兔笼前做最后的准备。却见笼门虚掩着,本该拴着肥兔的角落空荡荡的,只余几根凌乱的草屑。心猛地一沉,我踉跄着冲进院子,正看见母亲提着草绳捆好的兔子往门外走。那三只白兔在她手中挣扎,红眼睛里满是惊恐。

娘!我的声音抖得不成调,那是要卖钱的

母亲脚步不停,背影在晨雾里显得格外决绝:你三姐要去卫生院,总得置办件像样的衣裳。

我追到院门口,看见等在外面的三姐。她手里攥着个蓝布包袱,见我出来慌忙别过脸去。晨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眼角新添的细纹。母亲把兔子塞进她怀里,动作快得像在躲避什么:快去快回。

三姐抱着兔子踉跄走远,那抹雪白在她灰扑扑的衣襟前格外刺眼。我僵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手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红痕。

日头渐渐升高,院墙上的牵牛花蔫蔫地垂着头。我机械地打扫着空兔笼,苜蓿草的清香此刻闻来像嘲讽。那只最亲人的公兔常卧的角落还留着几根银白的毛发,我小心拾起握在掌心,那柔软的触感让人鼻子发酸。

母亲回来时已是晌午。她腋下夹着块花哨的绸缎料子,胭脂红的底子上印着大朵的牡丹,金线织就的花瓣在日光下晃得人眼花。给你三姐做件月子服。她展开布料时语气轻快,总不能让她在婆家太寒酸。

我盯着那匹绸缎,眼前却浮现出供销社橱窗里那抹清浅的蓝。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晌才挤出句话:那是我起早贪黑养的兔子...

你三姐现在困难!母亲突然拔高声音,惊得梁上的燕子扑棱棱飞走,一件衣服而已,晚点穿怎么了?女孩子家,别那么自私!

自私?这个字眼像淬毒的针,扎得我心口发麻。看着母亲手中那匹喧闹的绸缎,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三姐穿着新做的棉袄在井台边显摆时,母亲也是用这样的眼神望着我:等你三姐嫁好了,拉拔一下家里,你还愁没新衣裳?

父亲从队部回来,看见空兔笼时愣了愣。母亲抢着解释:丽音身子不舒服,总得补补...父亲沉默地蹲在门槛上卷烟,烟丝洒了一地,被风吹着打旋。

黄昏时分三姐回来了。新裁的绸缎上衣裹着她微胖的身形,牡丹花在暮色里开得恣意。她腕上多了个银镯子,抬手时叮当作响。娘非让买的。她不好意思地扯着过分鲜艳的衣角,说是...沾沾喜气。

那顿晚饭吃得格外安静。三姐的新衣裳在昏暗的油灯下依然扎眼,银镯每次碰到碗沿都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低头数着碗里的米粒,忽然听见母亲对父亲说:明日你去信用社...把到期的款子取出来。

不是说要给婵音买...父亲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急什么!母亲往三姐碗里夹了块鸡蛋,丽音的事要紧。

夜里我抱着空兔笼发呆。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像道醒不了的噩梦。那只最亲人的公兔常卧的位置还留着温暖的痕迹,我把脸贴上去,仿佛还能闻到苜蓿草的清香。忽然摸到笼底有个硬物——是半截红头绳,不知何时掉在了这里。

窗外的老枣树开了花,细碎的花香被夜风送进来,甜得发苦。我知道明日太阳升起时,母亲依然会为三姐的用度奔波,父亲依然会沉默地卷烟,而我的蓝底白花衬衫,终究成了镜花水月。

但摸着掌心那几根银白的兔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像石缝里钻出的草芽,顶着沉重的压力,执拗地向着光亮生长。这双手能养出肥硕的兔子,就能挣来想要的未来——不过是要绕些远路,多些坎坷罢了。

晨鸡唱白时,我又在灶前忙碌了。母亲起来看见煨在锅里的粥,愣了片刻,终究什么也没说。倒是三姐悄悄塞给我个纸包,里面是两颗水果糖。别怨娘...她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剥开糖纸,甜味在舌尖化开,暂时压住了喉间的苦涩。院角的兔笼空荡荡的,但我知道,用不了多久,那里又会有新的生命在跳跃。就像这日子,再怎么艰难,也总要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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