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此言一出，整个法庭，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炸弹！
旁听席上仅有的几个旁听者（大多是镇上的闲人或与案件略有瓜葛的人），瞬间发出了压抑不住的惊呼和抽气声。书记员记录的手猛地一顿，惊讶地抬起头。连肃立的法警，眼神都微微波动了一下。
而我们这边，侯仁君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他霍然转头，死死地盯住小弟，那双眼睛里，瞬间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那不仅仅是愤怒，更是一种信仰彻底崩塌、被最丑陋现实迎面重击的、近乎崩溃的痛楚和狂怒！他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而剧烈颤抖，若不是在法庭上，他恐怕早已扑了上去。
我则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板瞬间窜遍全身，直冲头顶，激得我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虽然早有怀疑，虽然无数次在心底揣测过这个最不堪的可能性，但当它被这样猝不及防、赤裸裸地、在庄严肃穆的法庭上，由一个利益参与者亲口说出来时，那种冲击力，依然是毁灭性的！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心口最嫩的那块肉上，滋啦作响，冒着焦臭的青烟！
我一直以来的怀疑，我们日夜煎熬的猜忌，那笔血汗钱下落不明的巨大谜团……竟然，竟然是以这种方式，以这种最丑陋、最讽刺、最令人作呕的方式，被揭开了盖子！
“你胡说什么！！”大哥侯仁德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像是被蝎子蜇了屁股，猛地从座位上弹起半截，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目眦欲裂地瞪着侯仁勇，声音因为极致的惊怒和恐慌而扭曲变调，尖厉刺耳，“侯仁勇！你疯了？！胡说八道什么？！”
大姐也急疯了，尖声附和：“就是！仁勇你闭嘴！别在这里发疯乱咬人！”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带着哭腔，却更显得心虚。
二姐则吓得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浑身筛糠般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弟侯仁勇话一出口，自己也瞬间意识到闯下了弥天大祸，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懊悔和更深的恐惧，猛地闭上了嘴，缩起脖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尤其是法庭上、法官面前的证言，如何还能收得回？
法官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冰冷和了然。他重重地敲了一下法槌，压住现场的骚动，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住小弟，也扫过其他几个惊慌失措的被告：
“侯仁勇！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分给你们几家’？怎么分的？具体分了多少钱？分给了谁？！”
小弟被法官的威严吓得魂飞魄散，嘴唇哆嗦着，却再也不敢轻易开口，只是求救般地、绝望地看向大哥和大姐。
而此刻，大哥大姐几人，在最初的惊怒呵斥之后，面对法官那不容置疑的质询和已然被撕开的口子，心理防线也彻底崩溃了。他们知道，再强行否认、统一口径，已经不可能了。小弟的失言，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们最后一道脆弱的堤坝。
现在，对他们而言，最重要的不是维护那个早已不存在的“联盟”，而是如何最大限度地撇清自己，减少自己的责任！
大姐第一个“反水”。在法官严厉的目光逼视下，她再也扛不住，带着哭腔，声音颤抖地抢先说道：“法……法官……是……是我娘……她……她后来是给过我们一点钱……说是……说是爹看病剩下的，家里困难，贴补贴补我们……可……可我没要多少！就……就两百块！是她硬塞给我的！我不要，她非给！”她急急地把自己摘出去，强调是母亲“硬塞”，自己只拿了“一点点”，试图把主要责任推给婆婆，也暗示自己是被动的、无辜的。
二姐见大姐松了口，也赶紧跟上，语无伦次地附和：“对对！我也……我也拿了点……大概……大概也是一两百……娘说让我们别声张……我们……我们也不知道那钱具体是咋回事啊……”她也强调自己拿得少，不知情，是被蒙蔽的。
大哥侯仁德则陷入了极其尴尬和危险的境地。作为长子，他如果承认拿了钱，那之前所有“腰伤”、“困难”的哭诉就成了笑话，而且他拿的数额很可能比姐妹多；但如果继续否认，在姐妹已经承认、小弟又失言的情况下，他的否认就显得苍白无力，更会激怒法官。
他脸色变幻不定，额头上冷汗涔涔，憋了半天，才勉强挤出一句：“我……我没拿！她们胡说！娘没给过我钱！”但他的语气虚浮，眼神躲闪，言辞闪烁，漏洞百出，任谁都能看出他在撒谎。
而坐在原告席上的婆婆侯氏，在小弟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出口时，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魂魄，彻底瘫软下去，连那点佝偻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脸色灰败得像陈年的墙灰，眼神空洞，直勾勾地望着前方，却又好像什么也没看见。对于子女们互相揭短、推诿责任的丑态，她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已经成了一具没有知觉的躯壳。她精心策划（或被人撺掇）的这场状告儿女的闹剧，最终却以这样一种她绝对没有想到的方式，将她自己、将她偏爱的其他子女内心最肮脏、最贪婪、最无耻的一面，彻底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暴露在了象征公正的法律面前！
法官冷眼看着这一家人狗咬狗一嘴毛的丑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等他们吵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最终的宣判意味：
“也就是说，根据你们刚才的陈述，可以初步确认：被告侯仁君、孙婵音垫付的、用于救治父亲侯某某的医疗费，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并未完全用于医疗开支，而是由原告侯陈氏，事后私下分给了其他子女侯仁德、侯大妮、侯二妮、侯仁勇等人。是也不是？”
没有人敢再否认。大姐二姐低着头，小声啜泣。小弟缩着脖子，恨不得消失。大哥则脸色灰败，眼神涣散，再也说不出话来。
法官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我和侯仁君身上。那目光里，似乎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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