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尽了。化得那样干净,连屋檐下最后一点冰溜子也滴完了水,只剩下湿漉漉的印子,像眼泪流干后斑驳的痕迹。风依旧是冷的,却不再刺骨,倒像一把钝了的裁纸刀,软绵绵地刮着人脸,刮得皮肤发紧,却也刮出了几分属于春天的、蠢蠢欲动的痒意。
田埂上、院墙根,那些被霜雪蹂躏了一冬的枯草底下,竟已探出些针尖似的、怯生生的绿意来,嫩得叫人心头发颤。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气味——冻土解冻后特有的、带着腥味的湿润气息,混合着家家户户开始翻晒冬被、拆洗厚重衣物时飘散的、阳光与皂角的清新,还有远处河床上升腾起的、水汽氤氲的微凉。
冬天那副严酷的、不容分说的面孔,仿佛在一夜之间,就被这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的“生发”之力,给磨软了棱角,褪去了颜色。
我的心情,却没能完全跟上这节令变换的轻快步伐。腊月里那场关于“请客”的风波,像一块不大不小、却棱角分明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表面上,日子照旧过着,作坊的年前出货、年后的原料储备、工人的调度安排,一切都在我的操持下有条不紊。侯仁君也依旧每日去作坊,指挥工人,修修补补,偶尔算算他那省下三瓜俩枣的“功劳簿”。我们之间,仿佛又回到了某种“相安无事”的平静。饭桌上,他会谈论作坊里哪个工人手脚笨,或者抱怨几句原料又涨价了;我呢,也淡淡地应着,说说镇上哪个客商最近要的货急,或者家栋学校的趣事。对话是有的,交流也未曾断绝,只是,那话语底下流动的东西,不一样了。
像是隔了一层极薄的、却又异常坚韧的玻璃。看得见彼此,甚至能模糊地辨出对方脸上的表情,可那声音传过来,却总带着一种失真的、冷冰冰的回响。触碰不到温度,更触摸不到真心。我知道,那顿饭没请成,不仅仅是省下了一笔钱,或者得罪了几个客商那么简单。它更像是一把钥匙,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把沉重的锁——它把我心里那扇原本还对他敞开着、期待着他或许某天能“开窍”、能与我并肩看向更远处的门,给“咔哒”一声,从里面反锁死了。锁芯锈死了,钥匙,也让我自己给扔进了深不见底的寒潭里。
于是,我愈发地将全副精神,都投注到我的生意上。合作社的兔子养殖规模又扩大了些,新招了两个踏实肯干的社员;作坊里,我严抓质量,每一道工序都亲自把关,我们的兔皮在周边几个乡镇渐渐有了“板硬毛顺,信得过”的名声。收入是稳中有升的,家里的日子,从物质上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宽裕。可我心里清楚,这种“宽裕”,是建立在一种极其脆弱的基础之上的。我们做的,始终是最初级的加工,利润的大头,都被后面那些拥有鞣制、染色、深加工能力的厂家赚走了。我们就像趴在产业链最底端的工蚁,辛勤搬运,却只分得最微薄的一口食粮。这局面,我不甘心,却也一时无力打破。
打破这局面,需要资本,需要技术,更需要魄力。资本,我可以一点点积攒;技术,可以学,可以请人;唯独这魄力,或者说,这“冒险”的勇气和决断,在我这个家里,似乎成了最稀缺、也最不被允许的东西。侯仁君就像一只受过惊吓的老猫,任何一点超出他认知范围的、可能带来“风险”的气味,都会让他浑身的毛炸起,弓起背,发出警告的低吼。
因此,当那个足以打破僵局、让我心跳骤然加速的“机遇”,像一颗闪着诱人光泽的流星,猝不及防地划过我眼前时,我第一个涌起的情绪,竟不是纯粹的狂喜,而是一种混合着极度渴望与深深忧虑的、近乎痉挛的紧张。
那是开春后不久,我必须亲自押送一批重要的货去省城的皮毛市场。省城的市场,与我们镇上的、县里的,完全是两个世界。这里喧嚣鼎沸,人潮汹涌,来自天南地北的口音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充斥着皮革、染料、灰尘、汗水以及一种属于大城市的、亢奋而又冷漠的复杂气味。巨大的仓库式店铺鳞次栉比,门口堆着山一样的皮毛原料,里面挂满了琳琅满目的成品、半成品。客商们穿着体面或不那么体面的衣服,操着各地口音,精明地打量着货物,激烈地讨价还价,成交的喜悦与破裂的懊恼,在每一寸空气里碰撞、炸裂。
我把货交给老主顾胡广财介绍的一个省城批发商,交割清楚,拿了货款,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看看时间还早,便想着在市场里转转,看看行情,也开开眼界。我像一条谨慎的鱼,缓慢地游弋在这片喧嚣而深不可测的商海之中,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处可能蕴含信息的角落。
就在一个相对僻静的、堆满各种老旧机器和零配件的区域附近,我听见两个看上去像是工厂老师傅模样的人,正蹲在一堆锈迹斑斑的铁疙瘩旁边,一边抽烟,一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闲聊。
“啧,可惜了了,这套‘小滚桶’。”一个头发花白、手指被染料浸得看不出原色的老师傅,用脚尖点了点旁边一套被油布半盖着的设备,“才用了不到三年,厂里就要更新换代,上全自动的。当废铁卖,真心疼。”
“那有啥法?”另一个年轻些、戴着眼镜的接口,“现在都讲究效率,产能。这种半自动的,费人工,产量也跟不上。淘汰是早晚的事。”
“半自动咋了?”老师傅有点不服气,“处理兔皮、羊皮这些,绰绰有余!皮子出来得还柔和!关键是便宜啊!我听说,厂里打算打包处理,连配套的池子、架子一起,这个数。”他伸出几个黑乎乎的手指,比划了一下。
我耳朵尖,心里“咯噔”一跳。“小滚桶”?处理兔皮?打包处理?这几个词像几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我脑子里某个沉寂已久的区域。我脚下不由得放慢了,装作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旁边一堆皮料,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那边飘来的每一个字。
“……专门处理中小型皮张的,兔皮最合适……鞣制、软化、上油……一条龙下来,生皮变熟皮,价钱能翻好几个跟头……”断断续续的话语,伴随着烟雾飘过来。
鞣制!熟皮!价钱翻跟头!
这几个词,像重锤一样,一下一下敲在我的心坎上。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轰”地一声涌上了头顶,又在瞬间倒流回四肢,激起一阵轻微的眩晕和难以抑制的战栗。我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我们辛辛苦苦收来兔子,剥皮,初步清理,晾晒,硝制,得到的不过是皮毛产业链上最原始的“原料皮”。这种皮子,必须经过鞣制厂进一步的化学处理,变成柔软、耐用、可以直接用于制作皮具、服装的“熟皮”,价值才能实现质的飞跃。而我们,始终卡在“原料供应商”这个尴尬而微利的位置上。
如果……如果我们自己能有一套这样的设备,哪怕只是他们口中这种被淘汰的“半自动”小生产线,那我们就能自己完成鞣制这一步!我们就从“卖原料的”,一跃成为“卖半成品”甚至“卖初级成品”的!这中间的利润差,何止是“翻几个跟头”?
机遇!这绝对是千载难逢的机遇!就像一个在沙漠里跋涉了许久、渴得喉咙冒烟的人,突然看到前方出现了一片闪着粼粼波光的绿洲!尽管那绿洲可能只是海市蜃楼,也可能藏着未知的风险,但那希望的光芒,实在太诱人,太灼热了!
我按捺住狂跳的心,深吸了几口带着机油和尘土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不能只听个大概就头脑发热。我定了定神,脸上堆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好奇和谦卑的笑容,朝那两位老师傅走了过去。
“老师傅,打扰一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我刚才听您二位说起这机器……是处理皮子的?”
两位老师傅停住话头,打量了我一眼。大概看我一个乡下妇人打扮,不像是买机器的,眼神里带了些审视和不在意。
“是啊,怎么,你有兴趣?”年轻些的那个随口问道,语气有些敷衍。
“我就是好奇,长见识。”我赔着笑,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两包刚才顺手买的、还算不错的香烟,递了过去,“听您二位说得头头是道,肯定是行家。我就是个小地方做点皮毛小生意的,没见过世面,想跟老师傅们请教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