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尾巴,像一条被晒得奄奄一息、却仍不甘心就此死去的巨蟒,用它那滚烫而粘腻的身躯,死死缠绕着大地,吐出最后一口灼热而沉闷的毒息。日头依旧毒辣,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但空气里那股纯粹的、干爽的炎热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漉漉的、仿佛能拧出水来的闷热。风是热的,且带着一股子尘土和草木被蒸腾过后、略带腐败的甜腥气,吹在身上,非但解不了暑,反而更添一层粘腻的烦躁。
蝉鸣到了这个时候,也失了中气,变得嘶哑而断续,像垂死病人最后的呻吟,为这闷热的午后平添几分焦灼。田野里的庄稼,绿得发黑,叶子边缘开始卷曲,呈现出一种被过度榨取后的疲惫。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晒化的柏油路面的焦臭,池塘边水草过度生长后腐烂的腥气,家家户户为防暑而泼洒的、带着漂白粉味的井水迅速蒸发后留下的痕迹,还有厨房里为准备晚饭而升起的、带着油烟气的炊烟。
我的兔毛生意,却在这令人昏昏欲睡的闷热季节里,迎来了一个小小的旺季。夏末秋初,正是兔子换毛后、毛质趋于稳定丰厚的时期,收购上来的皮张品质普遍不错,而且因为天气炎热,硝制过程中的一些环节(比如晾晒)反而比阴雨连绵的季节更易控制。作坊里的工人不得不冒着酷暑,加班加点地处理、打包,为接下来的秋冬销售高峰做准备。我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既要盯着收购环节的质量和价格,又要协调作坊内部的生产进度,还要抽出时间,去维护几个老客户的关系,探听新的市场动向。
家里的事,自然也一点没少。家栋已经开学,每日接送、饮食、功课,样样需要操心。最让我挂心的,是刚刚会蹒跚走路、咿呀学语的二丫头。小丫头前些日子不知怎么着了凉,有些咳嗽,虽然不严重,但小脸总显得蔫蔫的,不如往日活泼。我不敢带她去作坊,那里气味复杂,人来人往,怕加重她的病情,也怕她磕着碰着。
这天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我需要去邻近两个村子,查看几家新联系的兔源,敲定一批重要的收购。二丫头刚吃了药,哄睡了,小脸上还带着病中的潮红。我看着床上熟睡的女儿,又看看窗外白花花的日头,心里犯了难。把她一个人放在家里?绝对不行。抱着她一起去?这么热的天,路上颠簸,她病着,如何受得了?
正当我左右为难之际,眼角瞥见隔壁婆婆家的院子里,小姑子侯丽芬正歪在一张破藤椅上,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嗑着瓜子,手里还摇着一把破蒲扇,好不悠闲。侯丽芬比侯仁君小好几岁,早年嫁到邻镇,据说日子过得不太如意,丈夫酗酒,婆家刻薄,她便常常找借口跑回娘家来“躲清闲”,一住就是十天半月。在婆家她或许是个受气包,但回到娘家,尤其是仗着母亲(我婆婆)的偏宠,便立刻摆起了“姑奶奶”的架子,十指不沾阳春水,整日不是吃就是睡,再不然就是东家长西家短地扯闲篇。
看到她那副悠闲模样,我心里一动。虽然平日与这位小姑子并无多少交集,甚至因婆婆的缘故,彼此心里都存着些芥蒂,但此刻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我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一个尽可能亲切、甚至带点讨好的笑容,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走到了隔壁院门口。
“丽芬,歇着呢?”我隔着矮墙打招呼。
侯丽芬斜眼瞥了我一下,慢吞吞地坐直了些,嘴里瓜子皮“噗”地吐老远,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我硬着头皮,继续赔着笑:“好妹子,二嫂今天有点急事,必须出去一趟。你看,丫丫有点咳嗽,刚睡着,不方便带着。能不能……麻烦你帮二嫂看半天孩子?就小半天!我大概太阳落山前准回来!不让你白看,回头二嫂从镇上给你带那家最有名的葱油饼,刚出锅的,香酥掉渣,保你爱吃!”
我刻意把“葱油饼”说得极具诱惑力,我知道侯丽芬嘴馋,尤其爱吃零嘴。果然,听到“葱油饼”,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磕瓜子的动作停了,脸上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也松动了些。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我怀里(虽然隔着墙)似乎熟睡的孩子,又想了想那香酥的葱油饼,大概觉得这买卖划算——不过是在家坐着,顺便“看”一眼孩子,就能换来好吃的,何乐而不为?
于是,她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站起身,走了过来,脸上勉强挤出一点笑容:“行吧,二嫂你都开口了。孩子放哪儿?我看着就是了。不过说好了啊,葱油饼可得买双份,我娘也爱吃。”
“哎!好!好!放心,一定买双份!”我连连答应,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连忙抱着孩子回到自家屋里,将女儿轻轻放在她的小床上。为了尽量让侯丽芬省事,也为了孩子舒服,我还特意把小床支在了堂屋通风最好的过堂风处,又把窗户都打开,确保空气流通。想到夏日蚊虫多,孩子皮肤嫩,我又翻出驱蚊的盘香,仔细点燃,放在离小床不远不近、既有效又不会熏到孩子的地方。一切安排妥当,我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侯丽芬几句:“妹子,丫丫要是醒了,哭闹,你就哄哄她,床头柜上有温水和小饼干。蚊香我点好了,你别动它,就让它熏着。我尽快回来。”
侯丽芬靠在门框上,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知道了知道了,啰嗦。你快去吧,孩子我看着,丢不了。”
看着她那副敷衍的样子,我心里其实还是有些不踏实,但时间紧迫,我也确实没有别的选择。咬咬牙,我戴上草帽,骑上摩托车,顶着午后最毒辣的日头,冲进了蒸笼般的田野和村庄。
一下午的奔波,汗水不知浸透了几回衣裳。与几家农户反复看货、议价、敲定,过程并不轻松。但我心里始终惦记着家里的孩子,办事效率比平时更高,也顾不上许多细节上的计较,只想尽快处理完赶回去。
总算,在日头西斜、暑热稍退的时候,我办完了所有事情,骑着车,带着一身疲惫和尘土,匆匆赶回家。
还没进院门,就隐约听见一阵细弱而委屈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像受伤的小猫在呜咽。是我的丫丫!我的心猛地一紧,脚下油门不由得加大,摩托车猛地冲进院子,几乎没停稳我就跳了下来。
哭声是从堂屋传来的。我扔下东西,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我那原本白白嫩嫩、像玉娃娃一样的二丫头,此刻正坐在小床里,小脸上挂满了泪珠,因为哭泣和不适,整张脸都涨红了。但这还不是最刺眼的——最刺眼的是她裸露在外的小胳膊、小腿,还有那张可怜的小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红疙瘩!有些已经被她无意识地抓破了,渗着淡淡的血丝和透明的组织液,红彤彤一片,肿得老高,看起来触目惊心!尤其是额头和眼皮上各有一个大包,肿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蚊子!是被蚊子叮的!而且绝对不是一两只,是成群的蚊子疯狂肆虐后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