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务营地下室的空气里混着一股子霉味和陈旧的铁锈腥气,那种湿冷像是能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张学曾踩着皮靴下阶梯的时候,特意在鞋底蹭了蹭,仿佛要把上面沾着的关于哈里斯的那些算计都留在大门口。
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昏黄的灯泡晃了晃,把黑泽明男那张惨白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这位昔日的金融操盘手这会儿被绑在刑讯椅上,精致的和服早成了抹布条,那副金丝眼镜也没了踪影,眼神却还死死盯着门口,像条被打断了脊梁骨还在试图呲牙的老狗。
“听说你想见领事馆的人?”张学曾拉过一把椅子反着坐下,下巴搁在椅背上,那是他在连队里跟刺头兵谈心时的惯用姿势。
黑泽明男听到了那个关于哈里斯的消息。
就在刚才,看守故意“泄露”给他,说英国人连大帅府的门都没进去。
这老鬼子的脑回路转得飞快——既然张学曾不给英国人面子,那是不是意味着奉系不想彻底倒向英美?
只要没倒向那边,日本就还有筹码。
“张桑,哈里斯那个虚伪的绅士,只会用空头支票骗人。”黑泽明男吞了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嘶哑,眼神里却燃起了一撮名为野心的鬼火,“但我手里有东西。正金银行和汇丰、花旗私底下有三条秘密洗钱通道,专门用来转移你们中国军阀存进去的黑钱。只要让我给领事馆打个电话,我就把账本位置告诉你。这可是捏住西方人咽喉的把柄,对您的霸业……”
张学曾看着他那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的急切模样,忍不住嗤笑出声。
这帮搞金融的心都脏,死到临头了还在算汇率,觉得只要价码够高,连亲爹都能卖,更别说盟友了。
“把柄?你是说那些还没我鞋底泥值钱的烂账?”张学曾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拍了拍黑泽的脸颊,力道不大,侮辱性极强,“留着你的秘密去下面跟阎王爷谈汇率吧。我不需要捏谁的咽喉,因为我有刀。”
走出地下室时,外面的雪停了,风却更硬。
赵一曼已经在吉普车旁等着了,手里捏着份刚出的速记本,脸色比这夜色还沉。
“三爷,不对劲。城南和城北的几个集贸市场,本来已经安抚下来的商户又闹起来了。有人在人群里嚼舌根,说咱们的新币是废纸,那是张家用来套白狼的圈套。还有人看见几个浪人打扮的家伙,正挨家挨户敲那些赔了钱的倒爷的门。”
“这是狗急跳墙,想搞乱基本盘。”张学曾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根叼在嘴里,“光靠嘴皮子煽动没这么大动静,肯定还有后手。告诉周海,别光盯着大路,耗子都喜欢走下水道。”
深夜的奉天城像一只蛰伏的巨兽,但在某些阴暗的巷弄里,毒瘤正在化脓。
周海带着特战队的人摸进小西门附近的一条胡同里时,空气中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煤油味。
这味道在冬天不稀奇,稀奇的是这味儿是从一家早就歇业的寿衣店后院传出来的。
几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往墙根底下堆柴火,手里还拎着不知从哪搞来的铁皮桶。
“动手。”周海压低声音,喉麦里传出的指令简短冰冷。
没有任何废话,特战队员像是从黑暗里剥离出来的影子,枪托砸碎骨头的闷响和短促的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
那几个试图纵火制造混乱的浪人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按在了满是积雪的冻土上。
搜身的结果很有意思。
除了引火用的煤油和短刀,周海从领头那个浪人的怀里搜出了一叠崭新的“中华新奉币”。
半小时后,这叠钞票摆在了大帅府的书房案头上。
张学曾拿起一张,对着台灯照了照,随即不屑地把那张纸片弹得哗哗作响。
“做工太糙了。”他指着钞票上的一处花纹,那是系统出品的德式防伪水印,在这个时代的印刷技术看来简直就是神迹,而眼前这张伪钞,水印是用淡墨印上去的死图,手感更是滑腻腻的,像是擦屁股都会嫌硬的草纸,“这就是关东军的水平?拿这种劣质复印件来冲我的金融防线,他们是不是太瞧不起德国人的工业水准了?”
这就是降维打击。
在这个连凹版印刷都还没普及的年代,他拿出来的每一张新币,本身就是一件无法复制的工业艺术品。
“三爷,审出来了。”周海站在一旁,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这帮人是受了特高课死命令来的,一边放火制造恐慌,一边散发伪钞,想让老百姓觉得新币也靠不住。这伪钞的源头在城外的一个地下印刷厂。”
张学曾把那叠伪钞扔进火盆,火舌瞬间吞噬了那些拙劣的赝品,映得他眼底一片森寒。
“老鼠既然露了头,那就连窝端。”他看着火焰跳动,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周海,抓到的人处理干净,别脏了奉天的地。至于那个印刷厂,叫特战二组去,我要它在今晚彻底消失。另外,通知宣传口,明天把真假币的辨识方法贴满大街小巷,让老百姓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真金白银’。”
处理完这些脏活,张学曾走到窗前,目光越过重重屋脊,落在了远处灯火通明的奉天银行大楼上。
今晚的厮杀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硬仗在天亮之后。
那座金库大门一旦打开,流出来的就不只是货币,而是整个东北乃至华夏的新血脉。
“老沈那边,该准备得差不多了吧。”张学曾喃喃自语,指尖在玻璃窗的雾气上无意识地划了一道横线,那是黎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