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虎六连,马援。
这行用张扬字体刻出的字,像淬了火的钢印,狠狠烙在江帆的视网膜上。
那股从尸山血海中带出的铁血煞气,终于有了具象的源头。
“江帆!”
刘团长的声音打破了月台清晨的死寂,他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然的、试图缓和气氛的热情。
他指着那个如同标枪般矗立的男人,介绍道:“这位就是你未来的连长,猛虎六连的,马援少校。”
介绍完,他又立刻转向马援,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马连长,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好苗子。”
“好苗子”三个字,被他刻意加重,像是在推销一件珍贵的货物。
马援的目光终于动了。
那道视线,不带任何人类该有的温度,从江帆的额头开始,一寸寸下移,扫过他的肩膀,他的双手,最后落在他脚下那双略显陈旧的运动鞋上。
这不是审视,是估价。
是屠夫在打量一头即将被宰杀的牲畜,判断它有几两骨头,几两肉。
当他的视线重新回到江帆那张过分年轻,甚至因为三天不眠不休而显得有些苍白的清秀脸庞时,他嘴角勾起一个极细微、却充满了极致轻蔑的弧度。
那是一种发自骨髓的厌恶,浓烈到不加任何掩饰。
马援这辈子,最恨两种人。
一种是战场上背弃袍泽的逃兵。
另一种,就是江帆这种含着金汤匙,浑身散发着“背景”味道的关系户。
更让他感到生理性反胃的,是这个关系户身上那该死的、矛盾到极点的标签组合。
父亲,是全军通报的叛徒,江振东。
背后的靠山,却是战区最高司令,楚卫国。
叛徒的儿子,却被司令亲自关照送进最精锐的部队。
这在他看来,不是什么惜才,而是对所有用命和血换来荣誉的真正军人,最大的讽刺与亵渎。
一个天大的麻烦。
“上车。”
两个字,像是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铁屑,冰冷,干涩。
话音落下,马援再没有多看江帆一眼,一个干脆利落的转身,径直登上了那列通体刷着军绿涂装的列车。
背影笔直,决绝。
月台上只剩下尴尬的刘团长。
他重重地拍了拍江帆的肩膀,力道有些大,仿佛想把自己的歉意和无奈都拍进去。
“马连长……他就是这个牛脾气,认死理。到了部队,别多想,好好干。”
江帆点了点头。
他什么也没说。
语言,在此刻是最无力的东西。
他提起简单的行囊,跟随着马援的背影,踏上了列车的踏板。
车厢内,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股混杂着新军装的浆洗味、汗水味和年轻人特有的兴奋气息,扑面而来。
上百名和江帆一样穿着便装的新兵,或局促不安,或激动地满脸通红,三三两两地挤在一起,压低声音讨论着未知的军旅生涯。
而马援,一改在月台上的冰冷。
他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仿佛换了一个人。
他走到一群新兵中间,挨个询问他们的姓名和家庭情况,甚至还用一种略带粗犷的方式,开了几个关于军营伙食和训练的玩笑。
“都说部队的馒头能砸死狗,我告诉你们,那是谣传!我们猛虎六连的馒头,最多只能把狗砸晕!”
一阵哄堂大笑。
新兵们的紧张感,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和力冲淡了不少,看向马援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和亲近。
唯独对江帆。
从始至终,马援的视线都精准地绕开了他所在的位置。
仿佛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通透的、不存在的空气。
江帆对此毫不在意,甚至乐得清静。
他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将行囊放在脚边,身体靠上冰冷的车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