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滴血,是为公主而流。
也是为大明而流。
更是为他自己,那个早已死去的、名为“朱由检”的父亲,所流下的最后一滴血泪。
当那滴血珠从剑尖坠落,溅开一朵微尘般的血花,崇祯那张扭曲到极致的脸,反而缓缓地平静了下来。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绝望,都在那一刻被彻底抽离。
他的身体不再痉挛。
他的眼神,空洞得宛如两口枯井,再也映不出任何光。
那个父亲,死了。
那个帝王,也死了。
剩下的,只是一具行走的躯壳,一缕即将归于天地的孤魂。
他松开了手。
“当啷!”
长剑坠地,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惊得殿外的宿鸟扑棱着翅膀,仓惶逃向那片灰败的天空。
他没有再看一眼倒在血泊中的女儿,也没有再看一眼这片他曾想用一生去守护的宫阙。
他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殿外。
那步伐,沉重。
却又有一种诡异的平稳。
公元1644年3月19日。
这个镌刻在天幕之上的日期,在黎明前的晦暗中,散发着一股血腥的气息。
天,从未如此压抑。
风,卷着沙砾与纸灰,在这座垂死的皇城里肆虐。
崇祯扯下了头上的冠冕。
那顶象征着无上权柄的龙冠,被他随手丢弃在积满尘垢的宫道上,发出了沉闷的滚落声。
一头长发,就此披散下来。
他脱去了龙靴,赤着双脚,踩在冰冷粗粝的石板路上。
那件曾象征着九五之尊的白绸衣,早已被污垢与血渍浸染,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一道血痕从他的眼角干涸,蜿蜒至下颌,宛如一道永不磨灭的伤疤。
王承恩紧紧跟在后面。
这位一生都活在皇帝影子里的老太监,此刻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任由泪水混着血沫吞入腹中。
两人一前一后,一深一脚,一浅一脚。
没有言语。
没有对视。
只有风的呜咽,与那孤寂的、走向终点的脚步声。
他们登上了皇宫之后的煤山。
崇祯站在那棵歪斜的老槐树下。
他极目远眺。
入眼的,是满目疮痍。
北京城内,到处都是冲天而起的火光。
浓烟滚滚,遮蔽了天日。
那是他的家。
是他的国。
此刻,正在被烈焰与刀兵,一寸一寸地吞噬。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宫墙,落向那些熟悉的方位。
那里,曾是他倚重的股肱之臣的府邸。
那些大臣,昨日还在朝堂上对他叩首,高呼万岁,声泪俱下地誓与国朝共存亡。
此刻,那些府邸的最高处,却已经换上了一面面刺眼的白旗。
那是在向入城的闯贼,摇尾乞怜。
是在献上自己的忠诚,去换取新朝的富贵。
崇祯的眼中,没有恨。
甚至,没有怒。
只剩下一种比死亡更加冰冷的沉寂。
一种宛如宇宙洪荒尽头,万物归于虚无的、死灰般的沉寂。
背叛?
或许吧。
可当整个天下都背叛了他,那所谓的背叛,便也失去了意义。
他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那件破败的衣襟。
他举起手。
然后,毫不犹豫地,将食指送入口中,狠狠咬下!
剧痛传来。
温热的鲜血瞬间溢满了口腔,带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他却仿佛毫无所觉。
他用那根血流不止的手指,蘸着自己的血,在衣襟的白绸上,开始书写。
一笔。
一划。
每一个字,都写得极重。
每一个字,都仿佛要将他生命最后的气力,全部灌注进去。
血迹,迅速渗透了单薄的绸缎,留下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