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关里，天已经黑了。
草药立刻送到医棚。陈医官和孙药罐连夜炮制，熬药。小七是第一个喝到的，喝下去不久就开始发汗，烧退了点。
但其他人没这么幸运。又有两个人死了，一个是老人，一个是孕妇——难产，大出血，救不回来。
葬礼在第二天举行。林风站在坟前，看着两具尸体被埋进土里。孕妇肚子里的孩子也没活下来，一尸两命。
胡老头在旁边喃喃：“造孽啊……造孽……”
林风没说话。他想起前世，想起现代医院的产房，想起那些被精心照料的生命。在这里，一条命就像草芥，说没就没了。
但他不能崩溃。关里所有人都看着他，他要是垮了，关里就真完了。
他转身，走回守备府。路上，遇到阿古拉。
这个草原少年穿着汉人的棉衣，看起来有点滑稽，但眼神依旧桀骜。他看着林风，用生硬的汉话说：“你们汉人……真奇怪。”
“哪里奇怪？”
“明明很弱，却要硬撑。”阿古拉说，“在草原上，如果部落遇到这样的冬天，老人会自己走出去，死在雪地里，把粮食留给年轻人。这样部落才能活下去。”
林风看着他：“但我们不是蛮子。”
“不是骂你们。”阿古拉说，“是……不理解。你们为了救一个老人，一个孩子，费那么多力气，死那么多人，值得吗？”
“值得。”林风说，“因为我们是人，不是野兽。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为不会放弃同伴，哪怕他老，他弱，他没用。”
阿古拉沉默片刻：“我父亲说，你们汉人讲究‘仁义’，但‘仁义’能当饭吃吗？”
“不能。”林风说，“但没了‘仁义’，人和野兽有什么区别？”
阿古拉似懂非懂，转身走了。
林风看着他的背影。这个少年在血磨关待了两个月，身上已经有了一些汉人的影子，但骨子里还是草原的狼。
也许有一天，他会把汉人的“仁义”带回草原。也许不会。
但至少现在，他是人质，是盟约的象征。
药草用到了第十天。
第十一天早上，又有人开始咳嗽发烧。陈医官看着空了的药筐，摇头：“没办法了。”
林风站在医棚里，看着那些绝望的脸。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贺老三，你上次说，草原西边有个地方，产一种叫‘热石’的东西？”
“对，火山脚下，有温泉，温泉边上有种石头，握在手里发热。”贺老三说，“蛮子用它治寒病。”
“那地方多远？”
“来回至少五天。”
“准备马队，我去。”
“不行！”所有人都反对。
“我是守备，我不去谁去？”林风说，“而且我认识路——贺老三跟我一起去。”
“太危险了。”张猛说，“西边现在是三不管地带，马贼、逃兵、蛮子残部，什么人都有。”
“那就多带人。”林风说，“三十骑兵，够了吧？”
“三十骑兵……”张猛犹豫，“关里骑兵总共才五十，一下带走三十，万一有事……”
“不会有事的。”林风说，“蛮子都在过冬，不会来攻。而且我们快去快回，五天就回来。”
最终，计划定了：林风带三十骑兵，去西边火山找“热石”。张猛守关，胡老头管粮，冯三管兵器。
出发前，林风去看了小七。孩子已经能下床了，脸色还是苍白，但精神好多了。
“林大哥，你一定要回来。”小七说。
“当然回来。”
“我……我怕。”小七小声说，“你不在，关里就像没了主心骨。”
林风摸摸他的头：“我不在，你就是主心骨。帮胡爷爷记好账，帮陈医官照顾好病人，等我回来。”
小七用力点头。
西行的路比想象中难走。
雪虽然停了，但积雪未化，马走得很慢。第一天只走了四十里，天黑时在一个废弃的烽燧里过夜。
夜里，贺老三守夜。林风睡不着，出来和他一起。
“老贺，”林风说，“你跟了我这么久，后悔吗？”
贺老三笑了：“后悔什么？后悔没死在草原上？后悔没继续当流寇？”
“后悔来血磨关。”
“不后悔。”贺老三看着篝火，“我活了五十多年，前三十年浑浑噩噩，后二十年东躲西藏。只有在血磨关这几个月，我觉得……我像个人了。有地方住，有饭吃，有人叫我‘贺先生’。虽然苦，但踏实。”
林风沉默。
“林守备，”贺老三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服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不装。”贺老三说，“那些当官的，都装。装清廉，装忠义，装爱民如子。但你不是。你明说，我们就是为了活下去，该抢就抢，该杀就杀。但你抢来的粮食，分给大家。你杀的人，都是不得不杀的。你坏得坦荡，好得也实在。”
林风苦笑：“这算夸奖吗？”
“算。”贺老三说，“在这鬼地方，实在比什么都强。”
第二天继续走。第二天下午，他们遇到了第一波人——不是马贼，是一群流民，大约二十几个，衣衫褴褛，在雪地里艰难前行。
看到骑兵队，流民们吓得跪在地上。
林风下马：“你们从哪来？”
“从……从北边来。”一个老者说，“村子被蛮子烧了，没地方去，听说血磨关收人，就……就往这边走。”
“血磨关离这里还有一百多里，你们走不到的。”
“走不到也得走啊……”老者哭了，“留在原地，就是等死。”
林风看着这些人。有老人，有孩子，有妇女。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绝望。
他想起血磨关的粮食也不多，但……
“跟着我们吧。”他说，“等我们办完事，带你们回关。”
流民们不敢相信，直到林风让人分了些干粮给他们，他们才千恩万谢地跟上。
队伍变慢了，但没人抱怨。
第三天，他们到达火山脚下。
这里果然不一样。雪薄了，地上有裸露的黑色岩石，空气中有硫磺的味道。远处，山腰处有白气升起，是温泉。
“热石就在温泉边。”贺老三说。
他们下马步行。温泉周围很温暖，甚至有些草木还是绿的。在温泉边的岩石上，确实有一种暗红色的石头，摸上去温热的。
“就是它！”贺老三兴奋地说，“多捡些！”
众人开始捡石头。石头不大，但很沉，每人能背十几块。林风估计，这些石头够关里用一个月了。
就在他们捡石头时，远处传来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