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固离开的第七天,雪终于开始化了。
不是温柔的消融,而是带着北境特有的粗暴——白天日头一晒,表层雪化成泥水,夜里又冻成冰壳。关里的土路变成了一片泥泞的陷阱,人走上去一步一滑,马匹更是举步维艰。
但化雪带来的不只是泥泞,还有希望。胡老头每天早晨都会去量墙上的刻痕,然后兴奋地跑回来:“又化了一寸!照这个速度,再有一个月,路就能通了!”
路通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知道:商队能来,互市能开,粮食和药材能进来。也意味着蛮子的骑兵能动了,战争可能又要来。
林风站在城墙上,看着关外。雪原不再是单调的白色,而是斑驳的灰黄——雪化了的地方露出枯草和泥土,像大地褪去死皮,露出新生的迹象。
“林副守备,”一个哨兵走过来,“东边五里处,有烟。”
林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有烟,很淡,像是篝火的余烬,但在空旷的雪原上格外显眼。
“几个人?”
“看不清,但烟不大,应该人不多。”
可能是牧人,也可能是探子。林风不敢大意:“加双岗,有动静立刻敲钟。”
“是。”
下了城墙,林风去医棚看张猛。张猛的伤好多了,但左臂永远废了,用布带吊在胸前。看到林风,他挣扎着要起来。
“躺着。”林风按住他,“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张猛苦笑,“就是废了,以后不能上阵了。”
“不上阵也能做事。”林风说,“关里需要人教新兵,你的经验比什么都宝贵。”
张猛眼睛亮了亮:“真能?”
“真能。”林风说,“等你好了,就办个训练营,教那些新来的怎么用刀,怎么守墙。”
从医棚出来,林风遇到了小七。孩子手里拿着一卷布,兴冲冲地跑来:“林大哥,刘婶织出新布了!你看!”
布是粗麻布,但织得很密实,染成了靛蓝色——是用一种叫“蓝草”的植物染的,颜色虽然不匀,但在灰扑扑的关里,已经算鲜艳了。
“刘婶说,这卷布给你做件新衣服。”小七说,“你现在是副守备了,得有件体面的。”
林风接过布,手感粗糙,但厚实。“我用不着,给伤员做绷带吧。”
“那怎么行!”小七急了,“刘婶织了好几天呢!”
“那就给赵守备留着,等他回来穿。”林风把布还给小七,“我现在这样挺好。”
小七噘着嘴,但没再坚持。
化雪带来的不只是希望,还有新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水。雪化成水,渗进地窝子,把原本就潮湿的住处泡成了泥塘。胡老头组织人挖排水沟,但关里地势低,水排不出去,反而越积越多。
第二个问题是病。潮湿加上冷暖交替,感冒的人又多了起来。陈医官的药早就用完了,只能靠热石和土方硬撑。每天都有咳嗽声从各个角落传来,像关里得了肺痨,咳个不停。
第三个问题最麻烦:关里来了新人。
不是流民,是三个逃兵。他们从东边的玉门关逃出来,衣衫褴褛,饿得皮包骨头,在关外被哨兵发现时,已经快冻死了。
林风让人把他们抬进来,喂了热粥,等他们缓过来一问,才知道玉门关出事了。
“蛮子……蛮子攻破了玉门关的外城。”为首的逃兵姓孙,三十多岁,脸上有道刀疤,“我们守了七天,粮尽了,箭没了,总兵让我们突围……突围出来三十多人,就剩我们三个了。”
玉门关破了。虽然只是外城,但这是北境三年来第一个被攻破的关隘。
“蛮子多少人?”林风问。
“不知道……漫山遍野都是。”孙逃兵眼神恐惧,“他们用投石机,砸垮了城墙。还用了一种……会喷火的东西,点着我们的粮仓。”
喷火的东西?林风心里一沉。蛮子以前只会骑马射箭,现在会用投石机,会用火攻,说明他们在学习,在进步。
“玉门关现在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