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你若肯将所知尽数吐露,我尚可留你一条性命。”南宫红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七绝谷如何与你联络?工坊拨款被挪之事,你又参与了多少?”
张嬷嬷垂首沉默半晌,终是长叹一声,瘫软在柱上:“我招……我全招……”
原来,自工坊初建,七绝谷便已暗中联络张嬷嬷,许以荣华富贵,令其潜伏坊中,一方面伺机窃取《胭脂制作要诀》,另一方面则勾结朝中贪腐官员,将慕容博拨下的工坊专款层层克扣,暗中转移。那些赃款,并未藏于钱庄或私宅,而是被巧妙地藏在了枣泥脂的原料仓库之中——只因枣泥脂是工坊秋冬主打产品,原料用量大、周转频繁,且仓库常年堆放松散原料,最是不易引人注意。
闻听“枣泥脂”三字,南宫红眸中泛起几分专业的清明。此脂乃她为秋冬干燥所创,以红枣为基,融玫瑰之香、蜂蜡之润,既可作唇脂,又能涂于面颊作胭脂,色如琥珀,润如凝脂,是灾区女子冬日里的生计重宝。其制诀之精,全在“捣”与“和”二字,她亲授于坊中众人,字字皆含心血:
需选西域若羌所产的灰枣,个大肉厚,核小味甜,绝无虫蛀霉斑。先以清泉淘洗三遍,去其浮尘,再入蒸笼,以桑木为薪,蒸至半炷香时分,待枣皮微皱、果肉软烂,便取出放凉。而后剥去枣皮,挑出枣核,将纯果肉置于玉臼之中,以玉杵反复捣击——力道需由轻及重,不可操之过急,否则果肉易结块,难以成细腻膏状。捣至枣肉化为泥,黏而不腻,触之如琼脂,便是枣泥基料。
复取玫瑰酱与蜂蜡,玫瑰酱需是春日清晨采摘的重瓣玫瑰,与冰糖一同熬制而成,香郁而不烈;蜂蜡则是江南蜂农所炼的黄蜡,经去杂提纯,色如蜜蜡,质坚而润。配比之数,亦有定规:枣泥十份,玫瑰酱三份,蜂蜡二份。先将蜂蜡置于小铜釜中,以文火熔化成液,再倒入枣泥与玫瑰酱,以竹筷顺同一方向搅动,直至三者浑然一体。待膏体稍凉,倒入雕花瓷盒中,冷凝后便是枣泥脂。此脂入妆,艳而不俗,润而不黏;藏于瓷盒,经年不坏,最是适合批量存储、远销各地。
“枣泥脂原料仓库……”南宫红低声重复,心中已是明了。张嬷嬷既为工坊管事,自然掌管着原料仓库的钥匙,以原料为掩护藏匿赃款,确实是最隐蔽的法子。她当即命护卫押着张嬷嬷在前引路,自己则携银簪、率女徒与慕容博所派护卫,一同赶往位于工坊后院的枣泥脂原料仓库。
仓库坐北朝南,阔大而阴凉,门前挂着厚重的麻布帘,帘上还沾着些许红枣的碎屑。推帘而入,一股浓郁的枣香与玫瑰香扑面而来,仓库内整齐地码放着数十口大陶缸,缸上贴着标签,分别写着“若羌灰枣”“玫瑰酱”“提纯蜂蜡”等字样。地面上散落着些许枣核与花瓣,显是平日里女徒们分拣原料时所遗。
“赃款……赃款便藏在那几口装着红枣的大缸里。”张嬷嬷被押至仓库中央,声音颤抖地指向靠东墙的三口陶缸,“那些官爷将银两熔铸成银锭,外面裹了一层枣泥,再混入缸底的红枣之中。枣泥干结之后,与红枣浑然一体,任谁也不会想到,缸底竟藏着这等东西。”
南宫红眸光一凛,缓步走向那三口陶缸。她俯身细看,缸口的红枣颗颗饱满,色泽红润,与寻常原料并无二致。然她心中却起了疑——枣泥脂制作所用的红枣,皆是分拣干净、去核备用的,而这三口缸中的红枣,竟连枣核都未曾去除,显然与工坊的原料处理规矩不符。
“坊主,这红枣怎的带着核?”一名眼尖的女徒亦发现了异常,低声问道。
“定是张嬷嬷故意为之,好让裹着枣泥的银锭不被轻易发现。”南宫红一语道破,随即命护卫取来铁铲,小心翼翼地铲起缸中的红枣。果不其然,铲至缸底时,竟露出了一层干结的枣泥,枣泥之下,隐约可见银锭的寒光。
南宫红亲自上前,取过银簪,轻轻刮开那层枣泥。银簪尖触及硬物,发出清脆的声响。待枣泥尽数刮去,数十锭银光闪闪的银锭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银锭之上,还铸着官府的印记,正是慕容博拨下的工坊专款无疑。
“这些天杀的狗官!竟连我们女子的生计钱都敢贪!”一名女徒见此情景,气得双目赤红,失声痛哭。其余女徒亦是义愤填膺,纷纷怒骂官府的贪腐与七绝谷的歹毒。
南宫红抬手按住女徒的肩头,目光扫过那三口陶缸中的银锭,心中却是愈发沉重。张嬷嬷的招供,不仅证实了七绝谷与官府的勾结,更让她意识到,这场阴谋的背后,牵扯的势力远比她想象的更为庞大。七绝谷不过是江湖门派,若无人在朝中接应,绝无可能轻易挪用工坊的官方拨款。而那个与七绝谷勾结的官府大员,究竟是谁?他的目的,仅仅是贪墨赃款,还是另有图谋?
“张嬷嬷,与你勾结的官府官员,是何人?”南宫红转身看向张嬷嬷,声音冷冽如冰。
张嬷嬷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了:“我……我不知他的真名,只知他姓王,是户部的一个主事。每次联络,都是他派心腹来与我接头,七绝谷的人也会一同前来。他们说,只要事成,那王主事便会升我为夫人,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户部主事……”南宫红心中一动。慕容博身为朝中重臣,掌管户部诸事,这姓王的主事,莫非是慕容博的手下?若真是如此,那慕容博的支持,究竟是真心为民,还是早已知晓此事,甚至参与其中?
种种疑团,如乱麻般缠绕在南宫红心头。她命护卫将银锭尽数取出,仔细清点,所幸赃款并未被挪用太多,大部分都还完好无损。而后,她又命人检查仓库中的其他原料缸,发现除了这三口红枣缸,其余缸中的原料皆无异常,想来张嬷嬷与那王主事亦不敢过于张扬。
“将银锭抬回工坊账房,妥善保管。”南宫红沉声吩咐,随即目光落在张嬷嬷身上,“你勾结外敌,贪墨公款,害我工坊女徒,罪无可赦。暂且将你押回柴房,待我查明所有真相,再行发落。”
护卫应声上前,将张嬷嬷押了下去。仓库内,女徒们围在南宫红身旁,眼中的愤怒渐渐化为坚定。一名女徒哽咽道:“坊主,若不是您,我们到死都不会知道,我们的生计钱,竟被这等恶人贪墨了去。”
“此事尚未结束。”南宫红声音温和却坚定,“七绝谷与那王主事,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追回了赃款,却也彻底触怒了他们。接下来的日子,工坊恐将面临更大的危机。”
“我们不怕!”众女徒齐声高呼,“只要跟着坊主,我们什么都不怕!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们也与坊主一同面对!”
南宫红看着眼前这群坚定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抬手抚过身旁的陶缸,缸壁上还残留着红枣的清香。那本是制作枣泥脂的普通原料,竟被人用来藏匿赃款,沦为阴谋的工具。而那罐温润香甜的枣泥脂,本是女子们赖以为生的物什,如今却成了揭开官匪勾结的关键线索。
夕阳透过仓库的窗棂,洒下细碎的金光,落在那些银锭之上,泛着刺目的光芒。南宫红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杂念暂且压下。当务之急,是将赃款归还给工坊,重新制定原料仓库的管理制度,加强戒备,防止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而后,她要将此事告知慕容博,看他作何反应。若他真的与此事无关,定会为工坊主持公道;若他参与其中,那她便要与他彻底决裂,以自己的方式,保护工坊与女徒们的安全。
她转身走出仓库,身后的女徒们抬着银锭,紧紧跟随。沉香坊的灯火,在暮色中渐渐亮起,照亮了女徒们坚定的脸庞。那罐刚刚追回的赃款,不仅是女子们的生计钱,更是南宫红手中对抗阴谋的有力武器。而那支刻着李花霜标记的银簪,此刻正藏在她的袖中,见证着这一切的发生。
夜色渐浓,南宫红立于工坊门前,遥望京城的方向。那座繁华的都城之中,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阴谋与算计?那姓王的户部主事,背后是否还有更大的靠山?七绝谷的谷主,究竟是何许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