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雾色尚浓,沾着夜露的荷风穿堂而过,卷得工坊檐角的铜铃轻响。
南宫红披了件素色褙子,立在西院的蒸馏灶前,指尖拂过陶制蒸馏器的纹路。灶火温吞,壶中白荷花瓣与山泉水正缓缓蒸腾,凝结的露水滴入下方的青瓷小盏,清冽的香气漫溢开来,引得守在一旁的阿芷深吸了口气:“南宫姐姐,这寅时的荷花露,当真比往日的清润许多。”
“自然。”南宫红垂眸看着盏中澄澈的露液,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荷花生于水,寅时露初凝,花瓣未受日光炙烤,水汽最足,香气也最纯。用它作妆前补水,能让后续的胭脂水粉服帖不浮粉,便是久旱的灾区女子,用了也能养得肌理细腻。”
这是她写进《胭脂制作要诀》里的五十种秘术之一,亦是芙蓉妆的核心所在。自灾区工坊落成,女子们便按着她的规矩,寅时采荷、巳时蒸馏、申时收露,靠着一瓶瓶荷花露与胭脂,换来了养家糊口的银钱。工坊的账房每日结算,流通的铜钱串成了串,堆在库房的角落,映着女子们久违的笑靥,竟比院中的荷花还要鲜活几分。
可近日来,南宫红却觉出了不对劲。
先是收露的阿桂来报,说申时回收的“废露”越来越多。所谓废露,是指那些非寅时蒸馏、质地浑浊、香气寡淡的荷花露,按规矩本应弃之不用,可近来却总有商户高价收购,且出手的铜钱,皆比寻常的要重上几分。
后是账房的林大娘发现,部分铜钱的边缘,刻有细若发丝的数字,或“3”,或“9”,或“7”,非官方制钱的暗记,倒像是有人刻意凿刻上去的。
“不过是些残次铜钱罢了。”慕容博昨日来工坊巡查,见她对着铜钱出神,便轻描淡写地说道,“灾区百废待兴,流通的铜钱鱼龙混杂,不足为奇。”
他说这话时,指尖正捻着一朵刚摘的白荷,阳光落在他的锦袍上,镀着一层温和的光晕。可南宫红却想起,那日她无意间提起寅时蒸馏的妙处,慕容博的眼中,曾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她是现代美妆匠人,对原料的质地与工艺的细节,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那些所谓的“废露”,绝非偶然的操作失误——寅时采的荷,蒸馏出的露必然清冽;午时采的荷,因阳气过盛,露水质地才会浑浊。而那些刻着数字的铜钱,流通的时间,恰好与废露出现的时间完全吻合。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她的心中渐渐成形。
是夜,南宫红将自己关在房中,案上摆着十二时辰的铜漏、刻着数字的铜钱,以及一瓶瓶不同时辰蒸馏的荷花露。她翻开《胭脂制作要诀》,指尖划过关于蒸馏时辰的记载,又取来一张素笺,将十二时辰与现代时间一一对应,再在旁边标注上铜钱上的数字。
子时(23:00-01:00)——数字1;
丑时(01:00-03:00)——数字2;
寅时(03:00-05:00)——数字3;
……
午时(11:00-13:00)——数字7;
……
申时(15:00-17:00)——数字9;
当最后一个数字与时辰对应完毕,南宫红的指尖微微一颤。
铜钱上的数字,对应的不是别的,正是荷花露蒸馏的时辰!
她猛地起身,取过那瓶午时蒸馏的废露,又拿起刻着数字“7”的铜钱。果不其然,这枚铜钱流通的那日,工坊恰好产出了大量午时废露。而收购废露的商户,当日便离开了灾区。
“以时辰为暗号,以废露为信号,以铜钱为媒介。”南宫红低声呢喃,眼中的光越来越亮,“他们利用工坊的蒸馏规矩,将赃款转移的时间,藏在了数字与时辰的对应里。”
寅时是采露的最佳时辰,对应数字3,亦是工坊最忙碌的时候,无人会注意库房的动静;申时是收露的时间,对应数字9,此时工坊女子大多归家,正是转移赃款的绝佳时机;而午时对应数字7,此时蒸馏的废露最多,恰好可以作为“转移成功”的信号。
那些高价收购废露的商户,根本不是为了什么荷花露,而是为了确认暗号,完成赃款的交接!
南宫红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院中的荷花池。那是工坊蒸馏荷花露的原料来源,亦是申时收露的最后一站。她想起林大娘说过,刻着数字“9”的铜钱,大多是在荷花池附近的交易中出现的。
“申时,荷花池。”南宫红一字一顿地念出,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
那抹让女子们重绽笑颜的荷花露,那枚承载着生计希望的铜钱,竟藏着如此阴诡的阴谋。觊觎秘方的黑手,朝堂上的权力博弈,江湖里的“索命毒笺”谣传,此刻竟都与这小小的荷花露与铜钱,紧紧地缠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房门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南宫红迅速将素笺收起,转身望去,只见慕容博立在门口,手中提着一盏灯笼,烛火映着他的面容,一半明,一半暗。
“深夜不寐,南宫姑娘可是发现了什么?”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探究。
南宫红看着他,心中百转千回。他的鼎力支持,究竟是真心为民,还是暗藏着不为人知的政治算计?她的现代美妆技艺,能否破解这步步紧逼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