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长生就醒了。
他没睁眼，耳朵先动了动。屋外有脚步声，两个早起的街坊在门口嘀咕，说东街老陈家那棺材夜里被人挖过，结果闻到一股馊味，吓得赶紧填回去。
陈长生嘴角抽了一下。
傀儡昨晚埋得够深，还顺手在土里掺了半包隔夜豆汁，这帮人能不吐出来算命大。
他翻身坐起，骨头发出几声脆响，像是三十年没上油的门轴。他活动了下手腕，走到灶台前点火煮茶。水壶一响，他就把备好的粗叶倒进去，茶叶是山脚野岭采的，便宜，泡三回还能喝。
茶摊支开，桌椅摆好，他坐在条凳上，手里捏着块破布擦碗。
第一个客人是茶客甲，散修一个，背着把豁口刀，进来就要了一壶二两银子的“云雾顶”，其实是陈长生拿陈年茶渣混了点灵雾粉泡的，喝多了打嗝都带仙气。
第二个是茶客乙，本地老油条，三天两头来蹭免费续水，今天却主动掏钱买了碗“养神茶”——其实就是加了枸杞的白开水。
两人坐一块儿，话头一起，就开始聊最近修行界的动静。
“听说占星阁又推演出了大劫将至？”茶客甲压低嗓门。
“哪次不是？”茶客乙冷笑，“天机子那老头，十年九卦准，剩下那一卦坑死人。不过这次……倒是有点真东西。”
陈长生低头拨弄炉火，耳朵竖得像庙门口的石狮子。
“哦？说来听听。”他随口搭了一句，语气懒散，像只是凑个热闹。
茶客乙喝了口茶，咂咂嘴：“你不知道三十年前那档子事？古宗被灭，八大派联手围剿，血流成河啊。”
陈长生的手顿了一下。
茶壶嘴正往外冒热气，他慢吞吞把壶挪开，换上一壶凉水续上，动作没停，也没抬头。
“古宗？”他皱眉，“那是什么地方？听着像大门派。”
“嘿，你真是乡下出来的吧？”茶客乙斜他一眼，“当年古宗可是顶尖道统，炼器、阵法、命理三绝，连天机阁都得让三分。结果一夜之间，被八大派按在地上打，掌门战死，传承断绝，连根毛都没留下。”
“为啥？”茶客甲问。
“据说是他们搞了个禁忌秘术，想逆天改命。”茶客乙左右看看，声音更低，“具体啥我不知道，但那天夜里，天裂了一道缝，紫雷降世，整整劈了三天三夜。等雷停了，古宗山门塌了，人也死光了。”
陈长生往炉膛里添了根柴。
火苗跳了一下，映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那……没人逃出来？”他问得随意，像只是好奇。
“本来都说全死了。”茶客乙嘬牙花子，“可我听我师父说过，有个小弟子，当时不在山门，躲过一劫。后来有人在北境见过背影相似的，但再没消息。”
“最后传人……可能逃了。”茶客甲接话。
陈长生抬手去拿桌上的茶杯，指尖一滑，杯子歪了。
滚烫的茶水泼出来，溅在手背上。
他“嘶”了一声，忙用袖子去擦，动作慌乱，像是真被烫着了。
其实没烫。
那杯茶早就凉透了。
但他必须做出反应。
袖子抹过桌面时，顺势把杯子扶正，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痛，是因为那一句“最后传人”。
他知道是谁说的。
他也知道那人是谁。
只是三十年了，第一次在市井闲谈里，听见这四个字被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像在讲别人家的事。
他低头吹了吹手背，假装缓解疼痛，实则借着低头的瞬间，闭了下眼。
心口闷了一下。
像有人拿旧棉袄裹着铁锤，轻轻砸了一下。
他没让情绪多留一秒。
抬起头，已经恢复如常，甚至还笑了笑：“哎哟，手滑手滑，这杯子太滑了。”
茶客乙摆摆手：“没事，你这茶摊也不讲究这些。”
两人继续聊别的去了，从古宗说到最近哪个门派收徒，又说到北岭异兽暴动，陈长生一边应和，一边默默记下每一句有用的话。
他没插嘴，也没追问。
问多了，就是破绽。
等到两人喝完走人，一个回城南居所，一个晃悠去了集市，陈长生才收了笑脸。
他把桌子擦干净，关了茶摊门，只留一条缝通风。
然后回屋，躺上床，盖上薄被，像是午休。
其实没睡。
他闭着眼，手指在床沿轻轻敲了三下。
和昨夜一样的暗号。
地底传来极轻微的震动，像是老鼠在墙根打洞。
傀儡·无名收到了指令。
它从密道出发，钻入地下，沿着预设路线，朝城西占星阁移动。泥土在它铜躯外滑过，不留痕迹。它的核心阵法调至最低，连呼吸声都没有。
陈长生躺在床上，神识微放，感应着三十丈内的动静。
他不能亲自去。
也不能用任何显眼手段。
但有些事，必须知道。
尤其是——谁在找那张图。
半个时辰后，傀儡抵达占星阁外墙。
占星阁建在高坡上，四面通风，有符阵巡逻，但地下有一条废弃排水渠，是百年前修的，早已无人记得。
傀儡顺着渠道爬行，避开三道机关眼，从一处腐朽的木板缝隙钻入建筑底层。
再往上，是通风暗道。
它贴着墙壁爬行，最终停在主殿横梁上方，静伏不动。
殿内，天机子正与一名弟子低声说话。
“……务必寻得秘境图。”天机子声音沙哑，像是喉咙被砂纸磨过，“若有线索，即刻回报，不得擅自行动。”
“是，师父。”弟子躬身，“可那图若已落入他人之手？”
“那就夺回来。”天机子掐指一算，眉头忽然一皱，“奇怪，卦象又被遮了。像是……有人在用障眼法。”
“会不会是古宗余孽？”
“不可能。”天机子冷笑，“当年我亲眼看着他们死绝。就算有漏网之鱼，也活不过十年反噬。”
“可最近北岭有异动，九曲回魂井附近灵气紊乱，像是封印松动。”
天机子沉默片刻，缓缓道：“那就派人去查。记住，图若出现，宁杀错，不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