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的风比刀子还利,刮过街面时卷起几片碎纸和灰土。陈长生拄着拐杖从柴房出来,左腿一瘸一拐,粗布短打沾着泥灰,脸上也抹了层黑垢,活像个讨饭不成反遭狗咬的穷汉。
他没回头再看茶摊一眼。那地方已经成了死局,尸体摆在那里,血迹处理得再干净,也挡不住搜魂阵早晚要扫过来。他得赶在天亮前把图送出去——不是藏,是“送”。藏是被动,送才是主动钓鱼。
赌坊在城西巷尾,门脸不大,招牌写着“聚义堂”,里头通宵开桌。这种地方最乱,也最安全。修士不屑进来,凡人又看不懂门道,消息传得快,线索却烂得更快。
陈长生走到门口,守门的壮汉拦了一下,见他这副模样正要轰走,他却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当啷”一声扔进香炉。
“听个响,压两把小钱。”他嗓音沙哑,像是咳了半辈子肺痨。
壮汉皱眉,但香炉收供钱,这是规矩。他侧身放行。
赌坊内灯火昏黄,烟味混着汗臭扑面而来。几张桌子围满了人,掷骰、推牌、押宝,喊声不断。陈长生低着头穿过人群,没人多看他一眼。他径直走向角上的骰子桌,那里一套青瓷骰筒摆在案上,空心的,能拧开换骰。
他掏出几枚铜板,压了最小的一注。手伸过去拿骰筒时,指缝间一道细影滑入,那张卷成针状的秘境图顺着内壁滑到底部,严丝合缝。他旋紧盖子,摇了几下,“啪”地扣在桌上。
三点。
输。
他啐了一口,骂了句“晦气”,把铜板往回一扒拉,转身就走。
路过柜台时,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板。”
赌坊老板正在数银角子,抬头一看是个脏兮兮的瘸子,眉头刚皱,就见那人从袖中抽出一小块碎银,搁在柜台上。
“有人问起这张图,就说被个瘸腿老翁买走了。”陈长生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够对方听见,“你照说,这块银子就是你的。”
老板手指停住,眼神闪了闪。
“啥图?我没见过什么图。”他嘴上否认,手却慢慢覆上那块银子。
“我知道你没见过。”陈长生冷笑,“但他们会来问。血刀门的人,占星阁的探子,一个个眼睛比鹰还尖。你只要一句话——‘瘸腿老翁买的’——这事就跟你不沾边了。”
老板沉默几息,终于把银子捏进掌心,轻轻点头:“记住了,瘸腿老翁。”
他说完,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后堂,像是在算什么账。
陈长生看在眼里,没说话,转身朝门外走去。
推开木门那一刻,他脚步微顿,右手背在身后,指尖轻弹地面。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银线射出,钻进墙缝,连向暗巷深处。
片刻后,一条歪斜的脚印出现在赌坊门前的青石板上。一深一浅,拖着木头摩擦的痕迹,自西向东延伸而去,仿佛真有个瘸腿老头来过,又悄然离去。
陈长生站在街角阴影里,回头望了一眼赌坊的灯光。
“你们爱财,我便给你们财路;你们要图,我便送你们去挖坟。”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吐槽某个不长记性的熟人,“下次投胎,记得别贪心,阎王殿可不管分期付款。”
他不再停留,沿着墙根贴边走,绕过两条窄巷,最终回到茶摊附近那间废弃柴房。
柴房屋顶破了个洞,月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半截霉烂的木梁上。他靠墙坐下,摘掉脸上泥垢,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腰间的旱烟袋静静挂着,没动。
他没点灯,也没闭眼,只是盯着窗外的方向——那是赌坊街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坊间喧闹渐歇,赌坊的灯也一盏盏熄了。守门的壮汉打了哈欠,关上门板,落了横闩。最后一点光消失在门缝里。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后堂窗户透出微弱烛火。赌坊老板没睡。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几次走到前厅,目光落在骰子桌上。那套青瓷骰筒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伸手想去拿,又缩回。
犹豫。
再踱步。
最后,他吹灭蜡烛,躺下睡觉。骰筒没动。
陈长生在柴房里眯了眯眼,嘴角扯了一下。
“还算聪明。”他心想,“知道这时候动手,等于自己给自己插旗,让全城修士都来砍你。”
他没放松警惕。假线索布下了,但还不够牢。真正让人信的,不是话,也不是脚印,而是“结果”。只要明天有人追着瘸腿老头的踪迹一路向东,查到城外破庙、荒村、野渡口,这条线才算真正立住。
而现在,他只需要等。
等风起,等火燃,等人一头扎进他画的圈里。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粗糙的草纸,用炭条在上面划了几笔:东街口、北岭岔路、渡船时间。这些都是明面上可能的逃亡路线。他圈了三个点,又划掉两个,最后只留下一个——南市骡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