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雾还没散尽，陈长生已经在城东口支起了茶摊。他蹲在炉子前吹火，火星子溅到粗布裤腿上，烫出两个小洞。他拍了拍，没在意。这身衣服穿了三天，本就是准备扔的。
锅里的水咕嘟冒泡，他舀了一勺粗盐倒进去，搅了两下。旁边几个早起赶路的脚夫探头问：“老弟，今儿怎么煮盐水？”
“驱潮。”他把搪瓷缸子摆上台面，“昨夜露重，喝点咸的压湿气。”
那人咧嘴一笑：“你这老板比郎中还讲究。”
陈长生也笑，眼角挤出几道纹，像被风刮出来的沟壑。他递过缸子，收了两枚铜板，手指在对方掌心轻轻一擦——不是找零，是试温。这人手心发烫，脉门浮滑，八成是夜里着了凉，但不打紧。
他低头记账，在破本子上画了个小圈，写“脚夫甲，欠半碗药汤”。这是他的习惯，谁多喝了口热水、谁替他挡过盘查，都记一笔。命长的人不怕欠债，就怕因果不清。
远处巷口传来脚步声，沉、稳、带着点拖沓，像是穿了双不合脚的靴子。陈长生眼皮一跳，笔尖顿住。
赵铁柱来了。
那汉子肩宽背厚，手里拎着柄豁了口的斧头，走路时左脚总比右脚慢半拍，活像个拧歪了发条的木偶。他脸上汗津津的，眼神却亮得反常，一看就是心里揣着事。
“陈大哥！”人还没到跟前，嗓门先砸了过来，“你在啊！”
“嗯。”陈长生继续搅水，“咋了，斧头又钝了？”
“不是。”赵铁柱挠了挠头，站定在摊前，喘了口气，“我……我想问个事。”
他声音低下来，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怕自己说错话。
“你有治人的丹药吗？就是……能续命那种。”
陈长生手一顿，勺子磕在锅沿上，发出“铛”一声。
他慢慢抬头，看着赵铁柱。这人额头冒汗，嘴唇有点抖，眼神却直勾勾的，没躲没闪。不像装的，也不像被控制到了失神的地步。
但他知道，问题不在问话的人，而在背后那个让他说这话的。
“什么丹药？”陈长生皱眉，语气带点困惑，“我没听过。”
“就是……能治重病的。”赵铁柱急了，往前一步，“我师父快不行了，咳血，夜里喘不上气，素素姐说……说你手里有种丹，能吊住一口气。”
陈长生心里冷笑。
白素素啊白素素，你倒是会挑刀。
拿个老实人当枪使，还偏偏用的是“救师父”这种事。他要是不给，显得冷血；要是给了，就得露馅。可他要是露了，命格反噬不说，整个藏身局就崩了。
他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口气，假装思索：“你说的这病，听着像肺痨。我这儿有副草药方子，熬三天，或许管用。丹药？没有。”
赵铁柱愣住：“真没有？”
“没有。”陈长生摇头，“我要是有那本事，早给自己爹娘续命去了，还在这儿卖茶？”
赵铁柱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他站在那儿，像根被雷劈过的树桩，风一吹就能倒。
陈长生瞥他一眼，心里叹气。这傻大个，信什么都行，偏偏信了白素素。那女人嘴上说着救人，针底下埋的全是毒。她给的“线索”，十句有九句是钩子。
可赵铁柱不知道。
他只知道素素姐给他包扎过伤口，喂过饭，说过“柱子你心善，将来会有福报”。
所以他信。
陈长生把锅盖盖上，说：“你要真急，我可以帮你抓药。城西李记药铺的老李，是我表舅。”
赵铁柱猛地抬头：“真的？”
“骗你干啥。”陈长生掏出烟袋，装了点劣质烟丝，“不过得等两天，他昨儿去山里采药了。”
赵铁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好……那我等。”
他说完，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更沉。
陈长生没动，直到那背影拐进巷子，才缓缓吐出一口烟。
他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半个时辰后，他在收拾摊子时，眼角余光扫到城西废巷口。
赵铁柱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斧头。
白素素从墙后走出来，穿一身灰袍，袖口卷着，露出手腕内侧那道黑线。她递给赵铁柱一包东西，说了几句。赵铁柱点头，接过，塞进怀里。
陈长生眯眼。
那是草药？不像。包装太紧，边角有油光，像是裹了蜡纸防潮。而且白素素递过去的时候，指尖在包上轻轻一点——那是下蛊的手法，他见过一次，在秘境里，她给敌人疗伤时用过。
现在，她把这招用在赵铁柱身上了。
不是控制，是加固。
让他更急，更信，更愿意带路。
他看着赵铁柱接过药包，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抬手指了指城西方向。白素素顺着望去，目光落在一间塌了半边墙的破屋上。
那是他前些日子歇脚的地方，屋顶漏雨，墙皮剥落，连野狗都不愿住。可正因为没人去，才成了临时落脚点。
现在，它成了陷阱的中心。
白素素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那神情比笑还冷。
她在等。
等他今晚回去。
等他自投罗网。
陈长生把烟袋别回腰间，拎起茶壶，往摊子角落一放。壶底压着一枚铜钱，他没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