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北岭的湿气，掠过南岭山脊，吹得枯松枝干吱呀作响。林间一道人影靠在树根后，脸上泥垢未去，粗布短打裹着瘦削身形，腰间别着个空旱烟袋，指尖轻轻摩挲着袋底铁扣。远处城东火光冲天，映红半边夜空，隐约传来瓦砾崩塌的轰鸣。
他知道，那地方叫醉仙楼。
此刻，占星阁顶层铜门无声滑开，冷风灌入。天机子立于天机盘前，五指掐诀，眉心渗出一滴血珠，精准落入盘眼中央。青铜盘面顿时泛起涟漪般的光纹，残影闪动——一间酒楼檐角悬灯，灯上墨迹晕染，勉强可辨一个“醉”字。
他闭目再推，卦象浮现：龙潜于酒，虎行于市。
“原来藏在这等腌臜地界。”他低声自语，嘴角微扬，随即唤来弟子，“传信血刀老祖，就说醉仙楼有异动，恐为陈长生藏身之所。切记，莫提我名。”
弟子领命而去，身影没入夜色。天机子盯着盘面，指尖轻抚“醉”字残影，忽觉一丝滞涩——此线如浮萍无根，似有人刻意留下。但他未深究，只当是追逃者慌乱中遗落的痕迹。他拂袖转身，走向内室，留下一句：“天命所指，错不了。”
与此同时，血刀殿内灯火通明。老祖刚从北岭撤回，披风沾着碎石与焦灰，脸色阴沉如铁。门外脚步急促，一名传令使跪伏在地，双手呈上密信。
“天机子亲示？”老祖接过信纸，扫了一眼，眼中骤然爆出血光，“醉仙楼？”
副将上前一步，声音压低：“老祖，醉仙楼在城东闹市，平日多是脚夫、赌徒、闲汉聚集，若大半夜带人强闯，怕激起民变……”
“民变？”老祖冷笑一声，抬手一掌拍在石案上，整张桌面瞬间龟裂，“我杀的人还少吗？谁敢吭声？”
殿内众人低头不语。他们知道，老祖一旦动怒，便是血流成河的开端。
“传令！”他抽出腰间短刀，刀尖直指地面，“甲队破门，乙队搜房，丙队封锁巷口！半个时辰内，我要听见醉仙楼的哭声！”
命令下达，三队精锐即刻出发。黑衣门徒翻墙越巷，直扑城东。醉仙楼外尚有零星醉汉倚门酣睡，被刀光惊醒，还未喊出声，便被人拖走丢进暗沟。
大门被巨力踹开，木屑飞溅。先锋三人刚踏入门坎，脚下机关突启——门槛下方弹起铁索，牵动埋设火雷，轰然炸响。火浪掀飞两人，第三人被二楼窗棂射出的铁蒺藜贯穿肩胛，惨叫倒地。
幸存者欲退，楼梯应声断裂，火油自梁上倾泻，顷刻燃起烈焰。浓烟滚滚，哀嚎四起。
血刀老祖凌空踏至，见此情形，怒不可遏。他跃上屋顶，一刀劈向主梁。刀气如血虹贯下，整栋酒楼轰然坍塌，砖瓦四溅，火星冲天而起，像一场葬礼点燃的烛火。
他在废墟前站定，双目扫视四周，不见一人逃脱。手下清点伤亡，七人重伤，三人当场炸死。
“又跑了？”他咬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老东西，真能躲。”
他抬脚踢开一块焦木，露出半截烧黑的招牌，上面“醉仙楼”三字已模糊不清。他盯着那块木头，忽然冷笑：“藏得好，我看你能藏到几时。”
转身下令：“掘地三尺，给我翻！他要是钻进老鼠洞，我就把这条街全填了！”
远处南岭，枯松之后的人影始终未动。他看着火光由盛转衰，听着喧嚣渐归寂静，直到血刀门众人散去，只余残垣断壁冒着余烬青烟。
他抬起手，轻拍了拍腰间的空旱烟袋，像是在拍一只听话的老狗。嘴角微微一扯，低声道：“炸得好，省得我拆。”
说完，他缓缓起身，泥垢顺着脸颊剥落一小块，露出底下更干净的皮肤。他没去管，只将身子往林子深处缩了缩，踩着腐叶与断枝，悄无声息地撤离。
前方三十步，有一处塌陷的地窖入口，半掩在藤蔓之下。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窖口边缘——那里有新翻的土痕，极浅，若非熟悉手法根本看不出是人为。
他没进去，也没碰。只是站在原地，盯着那道缝隙，像在看一张尚未掀开的牌。
然后他转身，绕行向西，背影融进夜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