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信。
质疑。
愤怒。
鼎沸的人声,已然化作实质的怒涛,几乎要将天机楼的穹顶掀翻。每一个字,每一句诘问,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天机楼百年不坠的威名之上。
面对这足以让山岳崩颓的滔天声浪,高台之上的苏长青,脸上竟无半分愠色。
他甚至没有抬高自己的声音。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中那柄描金折扇不急不缓地轻摇,带起一阵无形的风。
白衣依旧,纤尘不染。
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蕴藏着一片星空,平静地注视着台下每一张涨红的、扭曲的、激动的脸。
就是这样一种极致的静,对抗着极致的动。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喧嚣到刺耳的声浪,竟在这无声的对峙中,一点一点地,自行瓦解,衰落下去。
人们依旧愤怒,却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
他们发现,自己的咆哮,在那人云淡风轻的姿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无力。
整个天机楼大厅,再度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于苏长青一人之身。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你们只知东海之战惨烈,只知他在海浪中消失。”
苏长青的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丝淡淡的怜悯,仿佛在看一群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稚童。
“但,你们可曾亲眼见到他的尸骨?”
一问。
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可曾见到四顾门的那枚门主令,与那柄名动天下的刎颈剑,一同沉入海底?”
再问。
字字如针,刺破了所有人心中那个维持了十年的、脆弱的“事实”。
无人能答。
因为,的确没有。
当年四顾门倾尽全力,在东海之上打捞了整整三年,除了捞起无数鱼虾,和笛飞声金鸳盟的几艘破船,再无他物。
苏长青收起折扇,用扇骨轻轻敲击着掌心,发出“哒、哒”的轻响。
每一下,都敲在所有人的心弦之上。
“他没有死。”
三个字,平淡,却石破天惊。
“不仅没有死,这十年,他一直活在这人间,活在这喧闹江湖的边缘。”
苏长青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莫测的弧度,他的视线,开始在人群中缓缓移动。
最后,他语调一扬,投下了一道足以劈碎所有人理智的晴天霹雳。
“甚至,就在此刻。”
“他,就在这天机楼中!”
轰——!
如果说之前的骚动是浪潮,那么此刻,整个大厅直接被引爆。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什么?!”
“在这里?!”
“不可能!李相夷在这里?”
无数江湖人士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猛地从座位上弹起。他们双目圆瞪,血丝攀爬,发了疯似的扭动着脖子,扫视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怀疑、审视、贪婪、狂热……
一道道目光化作了利剑,刮过大厅的每一个角落,试图从那些带着帷帽、戴着面具、隐匿身形的人群中,找出那个传说中的大熙剑神!
那些视李相夷为一生偶像的年轻剑客,此刻激动得浑身颤抖,脸色涨成猪肝,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要当场窒息过去。
“相夷……”
乔婉娩的身体晃了晃,若不是身边的侍女及时扶住,她几乎要瘫软在地。
泪水,终于冲破了眼眶的束缚,汹涌而出。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名门淑女的礼仪,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冲入人群。
她的目光,贪婪而又绝望地掠过一张张陌生的脸。
她口中无意识地呢喃着那个刻在灵魂深处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十年了。
她找了他十年。
那个曾许诺她一生一世的男人,那个在她生命里留下了最璀璨光芒的男人,真的还活着?
肖紫衿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脸色,已经不是铁青,而是一种死灰般的惨白。
冷汗,从他的额角渗出,沿着僵硬的脸部线条滑落。
他握着腰间剑柄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虬结扭曲。
他在害怕。
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恐惧,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回来了?
那个男人,那个如同太阳一般,将他所有光芒都彻底掩盖的男人,真的要回来了?
不!
如果李相夷回来,他算什么?
他这十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他如今的四顾门门主之位,他身边的乔婉娩……所有的一切,都将在一瞬间,崩塌成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