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三年,秋。
长安辅国大将军、卢国公程府的练武场上,乌压压一片人,却连大气都不敢出。
正中央,一个豹头环眼、虎背熊腰的黑大汉,手里拎着一柄磨得锃亮的宣花斧,唾沫星子横飞,对着面前的少年吼得脸红脖子粗:“程处嬉!你给老子站直了!瞅瞅你那熊样!三步一喘,五步一歇,砍个柴都嫌费劲,还敢说自己是老子的种?”
被吼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肤白如玉,一身月白儒衫衬得身姿挺拔,眉眼间竟带着几分江南水乡的温润。若不是眉眼深处那点狡黠的精光,任谁看了都得夸一句“好个俊俏的小郎君”。
只可惜,他站在程咬金面前,就显得格外“弱不禁风”。
这少年便是程府的幺子,程处嬉——一个顶着贞观朝猛将老爹的名头,却长了张纯良无害、酷似娘亲崔氏脸蛋的“异类”。
更要命的是,这身子壳里,还塞着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喝着可乐刷着剧,连俯卧撑都做不了二十个的社畜灵魂。
程处嬉缩了缩脖子,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朵,嬉皮笑脸地凑上去:“老爹老爹,息怒息怒!您这嗓门,再吼下去,隔壁秦叔宝家的金疮药都得不够用了——毕竟,您这一嗓子,怕是能把人家旧伤震裂了。”
“油嘴滑舌!”程咬金气得一跺脚,震得脚下的青石板都颤了颤,“老子让你练斧,你倒好,揣着本破《齐民要术》蹲在树底下看了一上午!还说什么‘磨刀不误砍柴工,先学理论再实践’,我看你就是皮子痒了!”
说着,程咬金抡起宣花斧,作势就要往程处嬉身上劈。
周围的家丁仆役吓得纷纷闭眼,却听“哎哟”一声——不是程处嬉喊的,是程咬金自己。
只见程处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老爹的手腕,脸上笑得像只偷腥的猫:“老爹,您这老胳膊老腿的,悠着点!太医说了,您上次征突厥落下的肩伤还没好利索,这么抡斧,回头娘又得罚您抄《孝经》了。”
程咬金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天不怕地不怕的卢国公,天塌下来都敢扛着,唯独怕自家夫人崔氏。
抄《孝经》这种事,想想都头皮发麻。
他悻悻地收回斧头,哼了一声:“要不是你娘护着你,老子今天非扒了你一层皮不可!你瞅瞅你大哥处默,天生神力,一杆长枪使得虎虎生风;二哥处亮,弓马娴熟,百步穿杨!再瞅瞅你!文不成武不就,除了耍嘴皮子,你还会干啥?”
程处嬉摸了摸鼻子,心里暗道:我会的可多了。
我会做酥焖羊肉,能把您这糙汉子馋得流口水;我会改良曲辕犁,让亩产翻一倍;我还会搞个简易的净水装置,让军营里的弟兄们少喝拉肚子的脏水……
当然,这些话他不敢说。
贞观三年,大唐百废待兴,武将们崇尚的是“上马定乾坤”,你跟一个抡了半辈子斧头的猛将说“农业是立国之本”,他能把你当成妖言惑众的骗子。
更何况,他这穿越过来的身子,实在是不争气。
原主是程府幺儿,从小被崔氏捧在手心里长大,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身子骨比豆芽菜还弱。程处嬉刚来的时候,跑个百米都能喘成狗,更别说抡程咬金那几十斤重的宣花斧了。
他叹了口气,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老爹,话不能这么说啊!您想想,咱家有您和两位哥哥上阵杀敌,还缺我这一个凑数的吗?正所谓‘术业有专攻’,您负责保家卫国,我负责……嗯,负责给您和娘养老,给哥哥们管好后方粮仓,这分工多合理!”
“放屁!”程咬金吹胡子瞪眼,“老子的儿子,就得横刀立马,建功立业!将来老子百年之后,你也好在凌烟阁上占个位置!”
程处嬉翻了个白眼。
凌烟阁那是给功臣画像的地方,他一个只想混吃等死的咸鱼,去那地方凑什么热闹?
就在爷俩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个丫鬟匆匆跑来,福了福身:“国公爷,三少爷,夫人让您二位去前厅,说秦侯爷家的公子来了。”
“叔宝的儿子来了?”程咬金眼睛一亮,瞬间把训儿子的事抛到九霄云外,“走!带老子瞧瞧去!怀玉那小子,上次见还是个小不点,如今怕是也能拉弓了!”
说着,他大步流星地往前厅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着程处嬉吼道:“你也给老子跟上!别杵在这儿丢人现眼!”
程处嬉撇撇嘴,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他知道,老爹嘴上嫌弃他,心里还是疼他的。
毕竟,他是程府唯一长得像娘的孩子,崔氏护着,程咬金就算再气,也舍不得真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