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朱元璋彻夜未眠。
乾清宫外，月凉如水，宫内的灯火却燃了一宿。
他没有回寝宫，也未曾合眼，就那么枯坐在御书房通往殿外的冰冷台阶上。汉白玉的石阶，将深夜的寒气一丝丝地渡进他的身体，可他浑然不觉。
手里紧紧攥着的，是那个名为“单筒望远镜”的仙物。冰凉的金属触感，在此刻却无法让他冷静分毫。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光幕上那冰冷、毫无感情的机械音，以及那三道诛心之问。
财富流向了哪里？
如何从士绅手中收上税来？
如何利用海外贸易，反哺民间？
他想起了自己登基以来这十数年。为了这个好不容易从蒙元手中夺回来的汉家江山，他夙兴夜寐，宵衣旰食。他恨透了贪官污吏，不惜动用剥皮实草的酷刑，以为这样就能换来一个朗朗乾坤。
可结果呢？
为何他杀尽了贪官，国库依旧空虚得能跑耗子？
为何他一再下令均田，百姓依旧在温饱线上挣扎，甚至稍有天灾便要卖儿鬻女？
“海外银行……信用体系……”
朱元璋低声咀嚼着这两个陌生的词汇。他不懂，但他能感觉到，这背后藏着一股能撬动整个大明根基的恐怖力量。
孙儿没有给他仙丹，却给了他一道比生死更难的考题。
答对了，大明万世。
答错了……他甚至不敢去想那个后果。神机城那座吞噬国运的巨兽，会将大明最后一点元气都吸食干净。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钟悠远的声音破开皇城的寂静。
早朝的时刻到了。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一夜未眠让他脚步有些虚浮，但他握着望远镜的手，却稳如磐石。
当他再次踏入金銮殿时，满朝文武瞬间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抑。
御座上的皇帝，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双眼之中布满了骇人的血丝。那眼神不再是往日的威严与审视，而是一种混杂着失望、疲惫和滔天怒火的复杂光芒，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今日的御案上，没有堆积如山的奏章。
朱元璋的手里，只拎着一张巨大的图纸。
那是他命人连夜拓印下来的，来自光幕上的宋明岁入对比图。
“诸位爱卿。”
朱元璋开了口，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金石摩擦般的质感。
“都抬起头来，看看吧。”
他没有让太监动手，而是亲手将那张巨大的图纸，猛地甩在了金銮殿光洁如镜的地板上。
图纸展开，发出“哗啦”一声巨响，像是一道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开。
上面是两根对比鲜明的巨大条柱，一根高耸入云，一根短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张图上说，前宋，那个被文人骂了百年的弱宋，只有半壁江山，每年还要向辽金纳贡称臣。”
朱元璋的手指，隔空点着那根高耸的条柱，声音陡然拔高。
“可他们，一年的岁入，能达到一亿万贯！”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百官愈发粗重的呼吸声。
朱元璋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面一张张惊骇欲绝的脸，最后落在那根代表着大明的、短得可怜的条柱上。
“而咱的大明！一统华夏，四海宾服，版图是前宋的几倍！”
“可为何！”
“砰！”
一声巨响，朱元璋一掌猛地拍在御案之上。金丝楠木的御案发出痛苦的呻吟，案上的玉质笔洗被震得跳起，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他豁然起身，发出一声压抑了一整夜的怒吼，声震屋瓦，仿佛整座金銮殿都在这天子一怒下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