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营的校场上,北风卷着硝烟与泥土混合的独特气味,刮过每一个人的脸颊。
天空不知何时已经放晴,刺目的阳光从云层后挣脱出来,洒在五百名警卫团士兵的身上。他们身着笔挺的灰色军服,头戴德式M35钢盔,手中紧握的步枪反射着冰冷的光泽。黑洞洞的枪口,整齐划一地指向天空,构成了一片钢铁的森林。
肃杀之气,几乎凝为实质。
今天,这里将举行一场公审。一场足以让整个上海滩,在未来数十年里都无法忘却的公审。
观礼台的一侧,杜月笙端坐着。他身上那件昂贵的丝绸长衫,在此刻显得格格不入。他的脸色,比身上长衫的月白色还要惨白几分。扶着椅子的双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微微颤抖。
他原本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钱送到了,是天文数字。
合同也签了,是割地赔款。
他付出了足以让青帮元气大伤的代价,只为换回张啸林一条命,换回苏云那句模糊的承诺。
可当他被“请”到这个校场,当他看到中央那根新立起来的、碗口粗的行刑柱时,他才明白,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也把眼前这个年轻人想得太简单了。
那根柱子,在阳光下投射出狭长的阴影,精准地落在他脚边,冰冷,不祥。
杜月笙的呼吸骤然一滞。
“苏云!”
他终于无法维持那份海上闻人的体面,猛地站起身。声音嘶哑,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哀求。
“你答应过要放人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苏云缓缓转过头。
他的动作不快,却让杜月笙的心脏骤然停跳。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仿佛在看一个死物。
杜月笙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遍体生寒。
“杜先生。”
苏云的声音很平静,通过扩音设备传遍校场的每一个角落,清晰得近乎残忍。
“我答应你的,是你签了字,我就饶青帮一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噤若寒蝉的各界名流,最终又落回杜月笙脸上。
“但我可没说过,要饶张啸林的命。”
“一个勾结外敌,走私禁药,将福寿膏卖给我们自己同胞,害得无数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畜生!”
苏云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如果我不杀他,如何对得起我这身军装?”
“如何对得起这上海滩千千万万的百姓!”
他的质问,振聋发聩。
台下围观的百姓中,开始出现压抑不住的骚动。
“带罪犯!”
张灵甫中气十足的怒喝声响起。
校场一侧的铁门被拉开,两个高大的士兵拖着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个人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被架着在沙土地上拖行,留下了两道长长的痕迹。他浑身血污,头发被凝固的血块黏在脸上,身上的衣服早已成了布条,只能勉强辨认出曾经的昂贵质料。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哀鸣,一股恶臭随着他的移动弥漫开来。
正是张啸林。
曾经在上海滩跺跺脚就能让黄浦江水倒流的青帮大亨,此刻的模样,比路边最卑贱的乞丐还要凄惨。
当他被拖到校场中央,当他浑浊的视线终于聚焦,看清了那根行-刑-柱时,他那已经麻木的身体里,骤然爆发出了一股求生的力量。
他疯狂地挣扎起来,扭动着身体,双脚在地上乱蹬,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野兽般的嘶吼。
眼神里,是纯粹的、对死亡的恐惧。
“罪犯张啸林!”
苏云拿起扩音器,冰冷的声音开始宣判。
“勾结倭人,倒卖军火,为其刺探我方情报,论罪,当诛!”
“开设烟馆,贩卖福寿膏,荼毒同胞,十年间致使上万家庭破碎,论罪,当诛!”
“强占民女,草菅人命,手上直接沾染的无辜者血债,多达三十七条,论罪,当诛!”
一条条罪状,被清晰地列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