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营,团长办公室。
窗帘被拉得密不透风,将白日的喧嚣与光线彻底隔绝在外。
屋内的电灯散发着明晃晃的光,映照着空气中盘旋缭绕的浓郁烟气。那是上等雪茄燃烧后独有的醇厚味道,此刻却混杂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
苏定方与苏云父子相对而坐。
两人之间,一张巨大的江浙防务图铺满了整张红木办公桌,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的箭头与符号,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几个小时前在战车工厂里的那股狂喜与激动,已经在苏定方身上沉淀下来。
此刻的他,褪去了莽夫的豪迈,显露出枭雄独有的深沉与狠厉。
他的指节粗大,布满老茧,此刻正反复摩挲着一份计划书的纸页。
纸张的边缘已经被他捻得微微起毛。
那份由苏云亲手递交的,名为“军工产业升级及新编陆军机械化作战单位筹备计划”的文件,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重磅炮弹,在他心海中掀起滔天巨浪。
“云儿……”
苏定方终于开口,声音被烟草熏得有些嘶哑,他放下了手中的烟斗,磕了磕烟灰。
“你这份计划书里写的……机械化师。”
他盯着那几个字,眼神里混杂着憧憬、怀疑,还有一丝面对未知事物的本能畏惧。
“真的能成?”
他是一方诸侯,是马背上打出来的军阀,可他的思维,他的战争哲学,还停留在人命填坑、枪炮对轰的旧时代。
“爹,世道早就变了。”
苏云的指尖,点在了地图上一个名为“镇江”的战略要点上,语气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与苏定方的粗糙形成了鲜明对比。
“现在的皖系,看着风光,占据着东南最富庶的地盘。”
他的手指顺着长江防线缓缓划过,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剖析的冷酷。
“实际上,外强中干。”
“卢家,孙家,哪个不是在打自己的小算盘?他们听调不听宣,咱们的政令,出了杭州都费劲。”
“更别提北边那个。”
苏云的手指重重点在了地图的最北端,那个位置没有标注名字,但父子二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吴佩孚。
那头盘踞在华北平原,随时准备南下饮马长江的饿狼。
苏云收回手,身体微微前倾,灯光在他的眼底投下两片深邃的阴影。
他直视着自己的父亲。
“一旦直系发难,大军南下。”
“我们现在这点部队,靠着那几根老掉牙的汉阳造,能挡几天?”
“只要江防被冲开一个口子,整个防线就会瞬间崩溃。”
“到那时,上海滩的繁华,浙江的财税,就都是人家的盘中餐。”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寂。
电灯发出微不可闻的“滋滋”声。
苏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精准地切开了苏定方心中最深、最不愿触碰的伤疤。
这是实话。
是痛点。
更是悬在整个皖系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眼下的和平与均势,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宁静。
“所以。”
苏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声线里带上了一股难以抗拒的魔力。
“我们别无选择。”
“唯有掌握自己的核心军工,建立一支他们连听都没听过,见都没见过的机械化部队,才能在这片乱世里,真正立于不败之地!”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不光是守住江浙。”
苏云的目光变得灼热,他死死盯着苏定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