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暗红沉入廊道尽头的黑暗,连衣袍拂过石壁的声音都未留下。
爱德华没有回头。
他只是缓缓合拢五指,铁盒边缘硌进掌心,棱角刺的皮下神经一跳。
盒内那枚眼球透镜随心脏搏动般震颤,触感温热,还带着湿意,每一次收缩都把滑腻的暖意顺着指缝挤进皮肤,又沿着小臂静脉向上爬,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
亚康隔离条例。
爱德华没出声,舌根却泛起铁锈味,随即蔓延至整个口腔。
真实的金属腥气在齿龈间凝结,喉管随之发紧,仿佛吞咽时能尝到自己扁桃体上渗出的血珠。
观察期结束了,真正的隔离才刚刚开始。
费尔南多的身影溶入廊道的阴影,只有那句意味深长的话留在潮湿的空气里,像不散的寒气,带着陈年羊皮纸被霉菌啃噬后的酸味。
爱德华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手中装有眼球透镜的铁盒。
金属盒盖上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是内部活体组织蠕动引起的,顺着他的指缝钻进骨髓,像有小虫在骨头表面爬行。
盒体本身却冰凉刺骨,与内部的温热形成令人牙酸的反差。
“亚康隔离条例。”爱德华无声的重复着费尔南多的指令,唇齿间残留着这个词带来的涩味,是干涸的苦,混着一丝烧焦圣油般的甜腻。
那本禁忌之书被锁在图书馆地窖深处的汞槽里,除了他这个刚获得权限的管理员,没人能毫发无伤的触碰那些被古神唾液浸泡过的书页。
指尖划过封皮时,会听见一种低频嗡鸣,像无数甲虫在耳道深处振翅,同时皮肤浮起鸡皮疙瘩,仿佛被无形的语法之齿刮擦。
教廷在这个节点要求调取这本关于净化与阻断的典籍,目的显然不是拯救那些在贫民窟里咳血的平民。
这更像是一次收割前的清算。
爱德华没有立刻动身。
他先回到管理员室的杂物间,在一堆发霉的灰尘里找出一副鹿皮手套戴上。
皮革粗糙的颗粒感刮过手背,内衬则散发出陈年盐分与动物脂肪腐败的微膻。
他又从药剂架上取下一小瓶稀释过的薄荷脑油,涂在人中。
冰凉液体渗入毛孔,鼻腔被一股尖锐的清凉贯穿,像两根银针直插额窦,逼的泪腺本能收缩,视野边缘泛起白光。
这是他作为学者的习惯,在进入未知前,先让嗅觉被清醒感占据,以免被死亡的甜腥味夺走理智。
当他踏出大图书馆那扇沉重的橡木门时,圣托里安城的冷风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割在他脸上。
风里裹着灰烬的颗粒,刮过颧骨时沙沙作响,左耳耳垂迅速僵硬,触感如蜡。
呼出的白气刚离唇便被撕碎,消失的无声无息。
原本热闹的学者大道如今空旷的让人心慌,只有运尸马车轮轴转动的干涩响声,在灰雾中回荡。
那声音不只是听觉,更是一种物理震颤,每一声“咯吱”都让脚下的石板共振,震波顺着靴底传入足弓,再沿脊柱向上,令后颈汗毛倒竖。
爱德华不动声色的扣紧长袍领口,避开一处燃烧的露天尸堆。
火焰是橘紫色的,升腾的烟雾带着沥青与腐肉慢烤时特有的油腻甜香。
热浪扑面而来,却不驱散寒意,反而像一层滚烫的胶膜糊在皮肤上,让人呼吸困难,像在吞咽温热的灰烬。
他趁身侧的艾琳娜低头调整十字剑时,将铁盒悄悄推开一条缝,把那枚眼球透镜凑到左眼。
视界瞬间撕裂。
灰败的天空,此刻在爱德华的视野里布满了黑色虚线。
它们缓慢的明灭,每一次闪烁都伴随耳内一声高频的“滋啦”声。
这些虚线从高空垂落,交织成一张巨网,将整座圣托里安城牢牢兜住。
每一道虚线都像一根吸管,向地面渗透,末端没入民房与教堂。
当视线聚焦于某一根虚线末端时,皮肤会感到一阵冰冷的抽吸感,仿佛有看不见的吸盘贴在太阳穴上。
这是大规模的逻辑灌顶。
“爱德华管理员,跟紧调查团,别在后面发呆。”前方传来朱利安医生沉闷的声音,经过鸟嘴面具的铜管共振,变得浑浊又遥远,像从深井传来,还夹杂着面具内部水汽凝结的滴答声。
这位教廷首席瘟疫医生戴着夸张的鸟嘴面具,漆黑的镜片折射出冷光,涂满蜡液的黑色防护服让他看起来像一只行走的大乌鸦。
他迈步时,蜡层在关节处发出轻微的龟裂声。
调查团在圣托里安城的南门哨卡停下。
那里堆满了试图出城的流民,被士兵用长戟死死挡住。
“圣哉……主……怜悯……”
一个赤裸上身的男人跪在泥泞里,颈部高高隆起,几个紫黑色的脓包像心脏一样搏动。
每一次搏动,都从溃烂的表皮渗出半透明黏液,在冷空气中迅速凝成蛛网状细丝,悬在皮肤表面,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