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丰楼二楼,最雅致的“听风”包间。
黄花梨木的圆桌上,只摆了两盘精致的冷碟,一碟是琥珀核桃,一碟是姜汁肴肉。一壶新沏的茉莉花茶,正丝丝缕缕地冒着热气,香气清雅。
先前的喧嚣与骚动,被厚重的雕花木门彻底隔绝在外。
何雨柱,也就是柱子,正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小腿悬空,一晃一晃。他手里抓着块店家送的精致茶点,塞得满嘴都是渣,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转,一刻不停地打量着眼前这位既陌生又透着几分亲切的“洋气”二叔。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爹哭得那么厉害。
何大清的眼泪,就没停过。
这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汉子,此刻像个孩子,粗糙的手背在脸颊上胡乱地抹着,嘴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几个字。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大哥。”
何文轩提起紫砂茶壶,给何大清面前那只抖个不停的青瓷茶杯续上水。
滚烫的茶水注入,白雾升腾,模糊了何大清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这些年,辛苦你了。”何文轩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叹息,“我走的时候,家里还没成这样。嫂子呢?怎么不见她?”
这句话,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中了何大清最痛的地方。
他浑身剧烈地一颤。
“哐啷!”
茶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烫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那张刚刚还因为重逢而略有血色的脸,瞬间褪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响。
最后,他长长地、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那一口气,仿佛抽走了他全身所有的精气神,让他整个人都垮了下去,凭空苍老了十岁。
“老二……你嫂子……”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石里磨出来的。
“香儿她……她命苦啊。”
何文轩的心,猛地向下坠去。
“两年前,生雨水那会儿……赶上城外闹难民潮,到处都是抢粮的,人心惶惶。”
何大清的目光变得空洞,仿佛在看着遥远的过去。
“家里……家里实在拿不出钱请个好大夫。接生的婆子手艺潮,落下个血崩的病根……身子就那么亏空了。”
“没熬过那个冬天……就走了。”
“现在家里,就剩下柱子和他妹妹。雨水还小,在家里让邻居王大妈帮着照看呢。”
话音落下,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何雨柱不明所以,还在小口小口地啃着点心。
何文轩握着茶杯的手,指节一寸寸收紧,用力到发白。
他不需要亲身经历,仅凭这寥寥数语,就能想象出一个女人在产后的寒冬里,是如何在贫病交加中,一点点耗尽生命的光。
那是这个时代最深重的眼泪。
更是底层小人物无法挣脱的悲哀。
原主记忆深处,那个总是笑着喊他“老二”,偷偷给他塞煮鸡蛋的年轻女人的面容,与眼前大哥那张衰老绝望的脸,重叠在一起。
一股混杂着悲恸、愤怒与无力的情绪,在他的胸膛里冲撞。
“带我去看看嫂子吧。”
何文轩站起身,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眼神却无比坚定。
一个小时后。
北平城外,西郊,乱葬岗。
秋风萧瑟,卷起地上的黄沙枯草,打着旋儿,拍在人的脸上,带着一股土腥和腐败的气味。
在这个饿殍遍野是常态的岁月里,这片埋葬着无数穷苦人的坟地,显得格外的荒凉、破败。
何大清领着何文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一片坟包之中。
他停在一个小小的土包前。
那甚至算不上一个坟头,只是用些乱石随意堆砌起来的,勉强能看出个形状。
没有墓碑。
只有一块早已腐朽发黑的烂木牌,斜斜地插在土里,上面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几乎已经辨认不清。
这就是他大嫂,香儿的安身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