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辰沉迷书阁,老黄时常会晃悠过来,有时候是蹭点好酒好菜,有时候就是单纯坐坐,聊些天南海北的奇闻异事,江湖掌故。
老黄见识广博,经历传奇,徐辰读书万卷,思绪开阔,两人竟十分聊得来。徐辰从不因老黄外表邋遢、身份低微而轻视,老黄也似乎格外喜欢这位安静豁达、与世无争的二公子。
这份交情,清淡如水,却又醇厚如酒,在某些方面,甚至比徐风年与老黄之间更加“知心”——至少,徐辰是懂老黄心中那份骄傲与遗憾的。
沉默了片刻,徐辰看着老黄那被酒气熏得有些发红的眼眶,终究还是没忍住,直接问道。
“老黄,你这次出门……是不是要去武帝城?”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
老黄正拿起酒葫芦,准备拔开塞子,闻言动作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有些意外地看向徐辰。
他确实没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份和意图,在徐辰面前更是放松,但他没想到,这位看似只关心书本的二公子,竟然能如此精准地道破他的目的地。
“二公子……倒是消息灵通,心思通透。”
老黄没有否认,嘿嘿一笑,拔开酒塞,仰头灌了一大口劣酒,辛辣的滋味让他眯起了眼睛,长长吐出一口酒气。
“是啊,武帝城。有些旧账,有些旧人,该去算一算,见一见了。”
“是为了风年?”
徐辰追问。
老黄沉默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
“是为四少爷,也不全是。”
他摩挲着粗糙的酒葫芦表面,眼神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遥远的东海巨城。
“四少爷天资聪颖,心性其实极佳,只是……还没找到那条该走的路。老头子我啊,没什么大本事,就想在临走前,再推他一把。
让他看看,这江湖到底是个什么样子,让他知道,有些责任,有些人,是躲不开,也放不下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许,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坦然。
“至于我自己……当年那一战,输得心服口服,却也留下了点念想。练了一辈子剑,总想再试试,看看自己到底离那座最高的山,还有多远。哪怕明知爬不上去,摔下来可能会粉身碎骨……
可这心里头,就是有这么个念想,不去,这辈子都不安生。能在最后,让‘剑九黄’这三个字,再在江湖上响亮一回,这辈子,也算没白活。”
徐辰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能感受到老黄话语中那份坚如磐石的决心,那是属于一个真正剑客的骄傲与执拗,是融进骨血里的东西,旁人无法理解,更无法动摇。
就像弟弟徐风年曾经酒后感叹过的那样,这是老黄的“道”,也是老黄的“命”,是他自己选择的归宿与圆满,外人除了尊重,别无他法。
其实在徐辰内心深处,他是希望徐风年能够踏踏实实走上习武之路,承担起北凉重任的。
他自己对执掌北凉毫无兴趣,那沉重的王冠、无尽的权谋算计、各方势力的觊觎,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他看得分明,弟弟徐风年看似荒唐胡闹,实则天资卓绝,心思缜密远超常人,更具备极佳的习武禀赋。由他来继承北凉王位,统领三十万铁骑,无论是能力还是心性,都更为合适。
只有北凉安稳了,他这个只想当个逍遥闲人的二哥,才能真正放心地去追寻自己浪迹天涯、与爱人相伴的理想。
守护身边的亲人、朋友,让他们能平安顺遂,这是徐辰认定的、除了自身逍遥之外,另一份重要的责任与方向。
“咕咚。”
老黄又灌了一大口酒,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看向徐辰,昏黄的眼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认真。
“二公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老头子我这次来,除了道别,也是想再劝你一句。”
“劝我?”
“嗯。”
老黄点点头,语气少有的郑重。
“这人呐,活在这江湖里,活在这世道上,尤其是咱们北凉这种地方,总免不了要和‘武’字打交道。王爷雄才大略,能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
世子爷……嗨,他那性子你也知道。将来这北凉,不管是你接手,还是世子爷接手,又或者你真的打算一辈子就守着这些书过日子,学点防身的本事,总归是没坏处的。”
他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